师妃暄深深瞧他一眼,道:“现在除我和青璇小姐外,包括解晖在内,莫不以为你离开成都返东方,故此假若你摇身变成岳山,没人会怀疑到你身上去。”
徐子陵道:“第一步该是让人知道岳山大驾来了,此事说难不难,但亦非易与,年轻一辈的没多少人知道岳山的存在。而且我前脚刚走,岳山后脚便来,不嫌太巧合吗?”
师妃暄微笑道:“妃暄开始有点明白你和寇仲凭什么能纵横天下啦!事实上这正是第一道难题。岳山的晚年虽在幽林小谷度过,但他十多年来从未离谷半步,加上他成名后从未到过成都,可以说是无人认识。幸好你这假岳山曾在洛阳现身,被尚才女追寻的事这里亦略有所闻,所以可由妃暄做点工夫,让成都的武林晓得岳山大驾光临。”
徐子陵忽然道:“小姐是否信任我徐子陵?”
师妃暄错愕道:“这个当然!徐兄是否另有提议?”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正是如此!我们分手后,师小姐请勿为我做任何事,更不要理我,我自有方法把‘天君’席应引出来,将他除掉。”
师妃暄秀眸亮起奇异的亮芒,柔声道:“席应绝非易与之辈,若他真练成‘灭情道’的‘紫气天罗’,功力可能更在安隆之上,徐兄仍有把握吗?”
徐子陵从容笑道:“若我死了,烦小姐告知寇仲,顺便告诉他最好返乡开间糕饼店算啦!这将是小弟的遗言。”哈哈一笑,飘然去了。
师妃暄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丘坡林木之间,幽幽轻叹,朝相反方向离开。
白天时,风不断从陆地吹向海洋,到夜色来临,风又反方向从海洋吹往陆地去。但在这一刻,风向却是变化不定。高丽来的楼船战舰追至里半许处,不住接近。
卜天志神色凝重道:“只要我们能挨到今晚,我有信心可把他们甩掉。”
寇仲讶道:“志叔这么说该另有道理。我还以为近两晚月色这么好,白昼和黑夜分别不大。”
卜天志充满信心道:“只看风势的变化,我敢肯定天气很快变坏,那时海洋将变为暗无星月的世界,波急浪高中,不沉船已很了不起,更遑论追踪敌人。”
寇仲难以置信地望向头顶上的万里晴空,又俯视海上呈条状的波涛无声无息透着安详味儿地你追我逐,浪冠上只有一层细碎的白浪花,道:“希望志叔所料无误,我们不会翻船吧?”
想起那次和徐子陵触礁的意外,犹有余悸。
卜天志道:“当风势转强时,我们唯一可做的只是调整航向,保持着让风从船尾吹来。若让风从两舷吹至,帆会被吹得打转甚至翻船,那时我们这艘较小的船,会占上转动灵活的便宜,不像现在般被人追得透不过气来。”
寇仲望着越过中天,正朝西方陆地缓缓下降的太阳,笑道:“志叔有多少成把握拖到天气变坏的时候?”
卜天志一震道:“没有半成把握。”
寇仲愕然瞧去。表面上楼船战舰似是直线追来,其实却不断拐弯,似要把所有海风全部捕捉无遗;每个微妙的方向变化,都令船速骤增,神乎其技处,令人叹为观止。敌舰终进入一里不到充满威胁性的危险范围内,而他们的反击武器诸如弩箭机、投石机等仍在舱底处封尘。
徐子陵把霸刀和岳山的遗卷,一股脑儿埋在挖空的泥洞里,填平泥土作个记认后,整个人轻松起来。对这把染满血腥的凶物,他有种强烈的排斥和抗拒,他更不愿像扯线木偶般依从师妃暄和石青璇的安排。他要凭自己的方式和办法去诛除“天君”席应,然后他再不会为任何原因留下来。
徐子陵并不怨怪石青璇的无情,只怪自己的不自量力和愚蠢,还以为多才多艺的美女垂青于他。她以真面目为他奏箫吹曲不过是酬谢他的拔刀相助,说到底是误会一场。想想也觉好笑。但无论甫抵成都的初遇,又或昨晚月夜中的小楼上,他均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感觉。情海无涯,苦海无边!就算男女之情是人生乐事,但钟情于师妃暄又或石青璇的人大概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欧阳希夷、王通等便是好的例子。徐子陵暗下决心,以后再不会对师妃暄或石青璇有任何妄念。想到这里,更有解脱出来的感觉;就像从泥淖中拔出深陷的双足,恢复一贯的潇洒豁达,脑筋再度活跃运作。
由昨夜与石青璇告别,回到客栈后彻夜不眠地将岳山遗卷看足至少三遍,刚才又再看一遍,凭其过人的记忆将遗卷的内容记得滚瓜烂熟。卷内除对岳山生平特别深刻的人事的叙述外,主要是晚年对霸刀刀法的反思和尚未练成的“换日大法”的反复推敲,其中充满令人读之心酸的无奈和伤情。虽志在千里,却时不我予,奈何!
专走偏锋,狠辣无伦的四十九式霸刀,完全不对徐子陵的胃口,可是“换日大法”却深深地打动他,到后来成了在他脑海滚动的奇异功法。据岳山所言,这套奇异的功法是他以霸刀的奥秘向一个天竺苦行僧交换回来,本有个天竺名称,岳山改称其为换日大法。假设岳山能练成,他将脱胎换骨、洗筋易髓地重生过来,不但伤势尽愈,且能在短时期内功力尽复。可惜直至身死,岳山仍是一无所成,致含恨而终!
透过遗卷,徐子陵首次接触到石青璇的生母碧秀心,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见岳山,很多时候会助他推敲研究奇异的换日大法,而岳山则把她部分的看法记录在遗卷里。总言之,换日大法可分为“六部成就修行”,循序渐进地通过修炼“气、脉、轮”,而把生命的潜力发挥出来,与天地合一,夺天地之造化,秘不可测。其中最吸引岳山的是“破而后立,败而后成”两句口诀,可惜他虽既破且败,始终一无所得。此中玄妙,智慧过人的碧秀心亦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陵却在看第一遍时已隐隐掌握到其关键,皆因他有除寇仲和跋锋寒外再没有人尝试过的来自和氏璧的奇妙经验。他尚要好好思索。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径自离去。
在寇仲的锐目下,敌舰上的情景清晰可见,在望台的窟哥充满仇恨的表情也给他收入眼帘内。窟哥身旁站着身穿像蝴蝶般宽袍大服,头顶高冠的高丽武士,其中还有一个是女的。卜天志注意的却是对方布在船头极具威慑力的两台投石机。唯一可庆幸的是天气在逐渐变坏,本是平静的海面尽化为白沫翻腾飞溅的浪涛,咆哮巨浪似从四方八面袭来,双方的掌舵者均有点束手缚脚,只能办到顺风而航,再不能照自己的心意决定船向。西面的陆岸早隐没在浓云中,四周的浪涛尽是碧绿海水涌起的白沫,海风吹来有种冰寒彻骨,咸重气湿、充满险峻意味的感觉。
“轰!”比他们的帆船大上至少一倍的楼船巨舰船首左边的投石机弹出一块重逾百斤的巨石,直射上两船间虚空高处,再滚翻不休地朝他们投来。不巧是石头弹离机体的一刻,刚好一股巨浪涌来,令船身倾侧,拥有强大破坏力的石头登时失去准绳,歪歪斜斜地落在帆船右舷侧三丈外的远处,惹得寇仲方面人人高声欢呼庆幸。卜天志和寇仲则是面面相觑,知道己船已在敌人投石机的投射范围内,只要给对方其中一颗石弹砸中,在这危险的海域上,包保帆船立即报销,全无逃生机会。
“轰!”巨石从另一投石机冲天而上,只差丈许砸中他们船尾,这次再没有引起欢呼声。
最糟是不能以拐弯作躲闪,皆因两船均倚赖船尾迎风来保持平衡,遂变成直线的追逐,问题只在对方的巨石何时箍中他们船身。天色逐渐暗沉。
寇仲大叫道:“可否施放烟雾?”
卜天志迎风回应道:“放出的烟雾会立即消散,兼且我们在风势的下方,无论撒灰放烟,都只会兜头吹回来。”
说话间,敌舰又逼近数丈,离他们不过二十丈许的近距离。敌船甲板上的武士全部弯弓搭上火箭,再接近些时,只要百箭齐发,顺风射来,后果更不堪想象。对方的箭手均是两人一组,不用说没持弓箭的人是负责点燃包在箭头的油布,教人更是担心。
寇仲大喝道:“降帆!”
卜天志坚决摇头道:“船会立即翻沉,必须另想办法。”
寇仲蓦地戟指喝道:“窟哥小儿!够胆靠近一点,看我寇仲把你的鸟头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