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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月夜深谈1(第4页)

窟哥的大笑声传来道:“寇仲小贼你这话是否多余?难道竟看不出我们正要和你亲热亲热。”

另一个带着高丽口音的男声悠然传来道:“久闻寇兄刀法盖世,高丽金正宗正想讨教。”

寇仲和卜天志同时色变,两人均不知金正宗在高丽武林是何身份地位,但只听他说话虽没像窟哥般叱喝高呼,便穿风透浪般平和地传入他们耳中,立知此人已臻宗师级的境界。

寇仲哈哈笑道:“请问金兄擅长的是什么兵器?”

敌船上窟哥旁那位文质彬彬,身形如参天古松,俊拔不群的中年男子微笑答道:“什么兵器没有半点分别,若要用刀亦无不可。”

寇仲只有对卜天志苦笑道:“原来真是遇上高手。我想闯往对方船上来个大捣乱,现在看来此计已不成功,唯有再来另一计。”

卜天志愕然道:“什么计?”

寇仲微笑道:“就是鲁妙子教下的艇雷。”

斜阳西照下,徐子陵重临大石寺的罗汉堂。堂内仍保持昨晚离去时遍地残砾木碎的模样,完好的罗汉像不足三百尊,但对徐子陵已异常足够。

看过岳山的遗卷后,他对这些罗汉有另一番更深入的看法,也开始有点明白不死印法中关于“印”的意义。

岳山曾引碧秀心对佛家手印的解释。碧秀心指出手印“外则通宇宙,内则贯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只是区区三句话,已无限地扩阔徐子陵对手印的认识。

以往他与人对敌,自然而然会为发挥体内真气而结合出各式各样的手印,当时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到得详阅岳山遗卷,始知有所谓“身、口、意”三密秘修法。手印正是“身印”中最重要的一环。手印从小指往拇指数是“地、水、火、空、风”五大,右手为“慧”,左手为“定”。通过双手十指与内外的贯连为经,修炼体内的“气、脉、轮”为纬,进行“六部成就修行”,便是“换日大法”的精义。“日”指的是大日如来,换日就是与大日如来互换之意,暗含即身成佛的深义。

徐子陵当然没有成仙成佛的意图,只是对天竺传来的秘法很有兴趣,最妙是能天衣无缝地切合他自身修习武道的途径。岳山惯用霸刀,学习手印自是困难得似隔山观牛,况且要改变自身内功路子的习惯岂是容易。但在这方面徐子陵是驾轻就熟,优而为之。换日大法中的“气、脉、轮”指的是五气、三脉、七轮,乃天竺的内功修炼系统,与中原武林的奇经八脉异曲同功,亦迥然有别。五气是命根、上行、平、遍行和下行五气,指的是内气外气行经三脉七轮的途径。三脉是中、左、右三脉,中脉由海底至头顶,以脊髓连接,等于中土的督脉。左、右二脉均起自睪丸宫,与中脉平行,贯通七轮。七轮等于中土的窍穴,由上而下是顶轮、眉间轮、喉轮、心轮、脐轮、生殖轮和海底轮,最后的海底轮即中土的**穴。这些复杂玄奥的修行方法,徐子陵一看便明,现在只余实践的问题。罗汉堂内的塑像既是依古天竺圣僧鸠摩罗什的画像卷设计,自该与“换日大法”有微妙的契合。

徐子陵负手缓步来到其中一尊罗汉之旁,用心打量。此像共有六手,两手向左右伸展,合掌顶上;另两手握拳交叉胸口处;余下的一对手置于眉眼间,使大拇指触到眉心。面相现出冥想的状态。若在以前,他只会当这是一种佛像的造型,现在当然知道是透过不同的手印,贯通眉间轮、心轮和顶轮的三气。最精彩是清楚明白点出不同手印和不同窍轮的关系。近三百尊罗汉,因其中有十多个是多手罗汉,印结达四百种之多,无一相同,对徐子陵来说,就像贫穷大半生的人,来到一个任他予取予携的宝库,那种兴奋狂喜的感觉,实在怎都说不清楚。

忽然间,换日大法成为一种入门的基本功夫,又或开启某一佛门秘窍的锁匙,这些罗汉才是真正的宝藏。石青璇的表明心迹,师妃暄似有还无的情意,全变得微不足道和无关紧要。不自觉地他把两掌竖合,掌心微虚,如莲花之开放,接着两掌仰上相并,状如掬水,忽又化为两手反合十指相绞,变化出种种不同的手印。万念归一。虚无缥缈,恍惚渺冥之际,内外的分隔彻底崩溃下来,虚极静笃中,身内法轮逐一转动,长生诀、和氏璧和换日大法借着不同手印融合为一,入我我入,人天合一。

船上的快艇载着寇仲一起掉进波涛汹涌的怒海里,眼看要翻侧,立在船尾的寇仲猛一运劲,船首立时高高翘起,且恢复平衡,从浪谷的底部冲上浪峰,再改变方向横掠开去,就像在浪顶飞驰般迎着敌舰斜斜滑行过去。敌我两方的人见此奇景,均为之目瞪口呆。这“艇雷”事实上鲁妙子做梦时或许仍未曾想过,纯是寇仲在无计可施下想出来的解困之法,初时尚没有信心,只自恃曾在巨浪击岸的沙滩摸熟海浪的特性,妙想天开而来的反击方法。此时发觉真能利用小艇破浪滑行,登时勇气剧增,后脚运劲,船首立时改变方向,从浪坑外档滑回来,迅逾奔马地滑到浪谷底部,又再冲上浪峰,斜斜迎向顺风而来的楼船巨舰,循浪锋疾翔,朝其右舷似箭矢般射去。

窟哥等清醒过来,明白到寇仲的不良居心。若给寇仲注满真劲的快艇借浪势硬撞一记,那岂非乖乖不得了。不知谁人大喝一句寇仲听不懂怕该是高丽话的命令,面向寇仲那边的箭手齐声发喊,同时射出搭在弓上的劲箭。

寇仲哈哈大笑,道:“你们一定忘了这是包上火油布的箭哩!”竟不闪不躲,凭着护体真气,任由箭矢射在艇上身上,眉头不皱半下。卜天志那方人人看得为他抹汗,见他夷然无损,方爆起震天采声。

眼看尚差两丈就可狠狠猛撞在敌船船首左舷处,敌舰传来盖过所有风浪声的大喝,那金正宗竟天神般从天而降,手持长矛,似要直接攻击寇仲,实则暗探右足,务要在艇头撞中己舰前,改变来艇疾射的方向。

寇仲大笑道:“太迟啦!”脚下再加把劲,快艇倏再增速,他却离艇弹起,朝凌空掠至的金正宗迎去。

“当!”火星迸射,发出风浪声盖不过的金铁交鸣声。

金正宗虽然万般不情愿,可是寇仲无论在时间、角度的拿捏,均有种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气势,且险奇至极点,令他连消带打的矛招完全派不上用场,还硬生生似要把他逼得翻回楼船上。最令金正宗措手不及处,是当寇仲掣出井中月,气势突地攀升上顶峰之际,他竟奇迹般在空中疾降三尺,不但使他矛招落空,还要仓皇回矛格刀,致先机尽失,更不用说阻截对方撞来的“艇雷”。

寇仲借势急坠,足尖刚好点在船尾处,但他已无力再加一把劲,只是车轮般借力横飞开去,腾空横过海面,往己船投去。金正宗虽被他在瞬那间改向的独门招数所惑,弄得狼狈非常,可是此人在仓促变招下的反击,仍是非同小可,在窄小的战斗距离中矛锋忽左忽右,令寇仲应付得相当吃力,如非寇仲挟着主动之势,又因空中交手只能是一招了事的局面,斗下去他亦没有多大胜算。他握刀的手臂由五指开始直至肩井位置,所有脉穴酸麻难过,到脚点艇尾时才运气把对方侵体的矛劲化掉,由此可知对方的功力如何深厚雄浑。

“轰!”快艇借着浪势和寇仲附加的螺旋劲,无情地撞进敌舰船舷右首离海面五、六尺许处,木屑激溅。那边的卜天志射出长索,笔直延伸五丈,抵达两船中间的位置,正好迎接飞溜回来的寇仲。“哗啦!”劲箭般锐利的豪雨,在酝酿积蓄的乌云中狂射下来,立时海暗天昏,黑暗和茫茫风雨将人舟完全笼罩。

寇仲原本仍怕对方射出火箭,现在当然放下心事,正要伸手抓着卜天志射来的绳头,忽然后方风雨中有千百道精光挟着漫天风雨横空杀至。在瞬那间寇仲已晓得躲无可躲,连忙一个翻身,探足点在本可令他返回安全地点的索头,改变方向,弹往高空,避过对方凌厉无匹的一击。这时长索给他脚尖点成波浪形,使追击而来的金正宗扑个空,但他却不慌不忙,千百矛化作一矛,疾点在像灵蛇般缩回去的索尖处,竟就借那么一点力,腾身斜上,往上空的寇仲继续进击。两边的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忘了能令舟船翻覆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但觉这一场浪峰上的拼斗,奇险诡异,均泛起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寇仲哈哈笑道:“金兄真勇!”

说话间手中井中月一刀劈出,正中搠腹刺来的长矛。刀矛交接处,在暗黑的海上迸出耀眼欲花的芒光,像烟花般好看,又充盈劲力的强烈感觉。“呛!”两人有若触电。寇仲往上弹起,金正宗却竟仍能借力横移,投往己方楼船,同时脱手射出长矛,疾取仍往上升的寇仲。寇仲心中叫糟,知道这甩手一矛决定了自己暂不能重返卜天志那方的命运。

要知两船均在狂风中高速航行,如若他借矛刀交击之力,投往卜天志长索二度射出的方向,很有机会可再次抓到索头。但金正宗甩手投来的这一矛却不能不挡,就是这么稍一耽搁,船距拉远,使他绝无可能再追上那条救命长索。

当机立断下,寇仲大喝道:“志叔先走,寇仲稍后来会。”刀如电闪,狠狠把可恨的长矛击落入浪涛里,自己则借力斜射,投向正迅速接近,满布敌人的楼船去。金正宗比他早一步回到甲板上,大量海水正从被快艇破开的裂缝处涌进船舱来,艇头仍深嵌在右舷首处,破坏了船身良好的平衡力,无助地在波谷间颠簸抛掷。

首先迎上寇仲的是窟哥的双斧,但寇仲怎会笨得和他硬拼,随手一刀把他劈得掉往甲板去,同时借力横移,避开十多个杀来的高丽男女高手。假若其中一、两人有那金正宗的七、八成功力,他绝挨不得多久。他被迫到此一游,早打定主意,大肆捣乱一番后立即跳入怒海逃生,纵使要游十天十夜返回陆地,也胜过在船上被人乱刀分尸。

脚踏实地,他来到舵室上的望台处。四、五名高丽武士蜂拥而来,寇仲看也不看,井中月刀光闪处,敌人纷纷连人带兵器地给他劈得左倾右跌,溃不成军。船身倾侧,似要翻沉当儿,忽又恢复平衡,寇仲乘势滚倒望台上,撞破围栏,从另一边翻落楼台旁的甲板通道去,好避过在风雨中四面八方赶来的敌人。

此时海面和船上,尽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天地填满大浪滚来震耳欲聋的嘶响,敌人的呼喊在大海的狂涛中显得有神没气的,每个人无助地等待下一个浪头的侵袭。寇仲正要投入海中,剑气罩面逼来。凭感觉寇仲已知来者是劲敌金正宗,此人表面儒雅斯文,岂知打起来比任何人更要悍勇,忙人随刀走,连劈两刀,每刀均有无穷无尽的后着变化。“铮锵!”这才能脱出剑网,往后错开。

寇仲大笑道:“金兄果然没有吹牛皮,用什么兵器都那么了得。”

金正宗一声不吭,长剑洒出数十朵剑花,脚步忽左忽右,狂攻而来。寇仲且战且退,发觉金正宗的剑招又与矛法大不相同,充满柔韧的味道,心中微懔,知道对方怕自己遁入大海,故务要把他缠死。

此时双方只能凭夜眼在暴雨中勉强看到对手身形,其他变化则纯凭感觉猜度。楼船的倾颓更是厉害,船上处处传来物件翻倒和断折的声音,夹杂着惊呼惨叫,混乱得像末日的来临。其他人似不知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他两人在生死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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