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九指露出个带点狡猾意味地微笑道:“你已成为我的副手,怎能对赌术一窍不通?”
寇仲从深沉的坐息醒转过来,太阳早降至目光不及的院墙下,一群鸟儿在槐树茂密的叶荫中追逐嬉闹,吱吱喳喳吵个不停,他却是浑身舒泰。继大海余生后,他是第二度用尽体内真气,而这回只短短两个时辰多一点已完全恢复过来,真气更趋精纯澎湃,证明他先前的推论是正确的,就是当真气耗尽,再恢复时会有更奇异的增长。
对一般人来说,这种情况极少发生,一般的情况是当真气无以为继时,只落得例如在激战中力尽而亡,少有人能像他那么迅快复原。上次在大海是因以内呼吸在海水里潜泳,致耗尽真气;这回却因宋缺惊天动地,无有休止的刀法,使他劲竭神疲,真气在散而复生下快速增长。
以往对着强如婠婠的对手,他怎都有回气的间隙,但宋缺的天刀却好比怒海的巨浪,使他连一丝调息的时间都难以争取。遇上这样的敌手,只能和他比拼谁的气脉更悠长,现在他显然远远及不上宋缺。这是不可能的,他寇仲始终年轻力壮,习的又是《长生诀》加上和氏璧两大玄之又玄,奇上加奇的先天真气,纵使火候及不上宋缺,也不致在对方仍是充盈有余时,他却先倒了下来。其中定另有关键。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闪。
宋缺的声音传来道:“少帅请进,这次若你能挡过八十刀,宋某人可让你再想一晚。”
寇仲心中唤娘,适才一战只不过三十来刀,劈得他滚出磨刀堂,现在再来八十刀,他可能连滚出堂外的侥幸都没有。但形势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弹起身来,昂然走进像张口鲸吞的磨刀堂去。昏黑的大堂内,宋缺挺身傲立,右手抓着刀鞘,左手正缓缓把长刀拔出鞘子。寇仲功聚双目,定神瞧去,见刀体薄如绸缎,像羽毛般轻柔灵巧,还渗出蓝晶晶的莹芒,锋快至若非目睹,定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此异宝。寇仲的心登时凉了半截,他先前所想种种应付宋缺的方法,均以他的厚背刀为假想目标,岂知他竟换过另一把截然不同的宝刃,可推想会是另一种不同路子的刀法,使他拟定的对策完全落空,派不上用场。
宋缺的目光在刀身来回逡巡,柔声道:“此刀名水仙,本人曾就此刀的特性,创出‘天刀八诀’,每诀十刀,共八十刀。刀下无情,少帅小心啦!”
“锵!”寇仲掣出井中月,立时黄芒大盛,喜怒不露诸形色地淡淡地说道:“这八诀有什么好听的名字,阀主可否说来让在下开开耳界?”
宋缺的目光离开水仙宝刃,朝他瞧去,哑然失笑道:“什么开开耳界?不过你的不守成规,正是你的长处。我‘天刀’宋缺自出道以来,从没有人敢与我刀锋相对,丝毫不让地硬拼三十多刀,代价只是一口鲜血,所以我破例让你歇息后再战,非是我改变主意,肯饶你一命。”
寇仲哈哈笑道:“‘天刀’宋缺也太多废话。我几时想过阀主会刀下留情?阀主偏要这么说,是否因杀我之心不够坚定,所以须先把话说满呢?”
宋缺微一错愕,然后点头道:“你这番话不无道理。如说玉致对我杀你的决心没丝毫影响的话,自是骗你。少帅可否再考虑宋某人劝你退出这场争天下的纷争的提议?”
寇仲失笑道:“阀主仍摸不清我寇仲是哪一类人吗?”
宋缺审视他好半晌,讶道:“你若身死此地,还争什么天下?所谓好死不如恶活,你或许不怕死,这么死去却是毫无意义。”
寇仲洒然耸肩道:“都怪阀主你不好,自订八十刀之约,不怕告诉你,小子根本不相信阀主能在八十刀内宰掉我。再有一晚的思索,说不定明天我可扬长而去哩!”
宋缺把刀鞘随意抛开,左手扬刀,仰天笑道:“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天刀八诀’第一式名为‘天风环珮’,意境是有天仙在云端乘风来去,虽不能看到,却有环珮铿锵的仙乐清音。”
寇仲叹道:“果不愧天刀的起首一式,只听听便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奇招。阀主看刀!”
有过前车之鉴,他不敢再让宋缺主攻。当然面对如此可怕的大敌,他也不敢贸然进击,当下提刀逼去,双目紧盯宋缺。庞大的刀气,立时朝宋缺涌去,寒气漫堂。
宋缺双目闪过讶色,点头称许道:“难怪少帅口出狂言,原来不但功力尽复,且尤有精进,确是非常难得。”
寇仲倏地抢前,挥刀猛扫,化作黄芒,疾取宋缺胸口,凌厉如电闪。宋缺不动如山地瞧着井中月尚差尺许就往胸胁扫至时,略往后移,手中水仙薄刃化作千百道蓝汪汪的刀芒,把寇仲连人带刀笼罩其中,刀法精妙绝伦,令人难以相信。寇仲心知不妙,更知迅快飘忽至此的刀法根本是无法捉摸,无从掌握。刀风呼啸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寇仲猛一咬牙,于此生死悬于一线的危急时刻,纯凭直觉去揣测宋缺杀气所在,于杀气最盛处,化繁为简,身随刀走,一刀劈去。“叮!”一声清响后,蓝芒与黄芒不断交击。寇仲连挡宋缺接踵而来,有若鸟飞鱼游,无迹可寻的连续九刀,杀得他汗流浃背,差点弃刀逃亡。两人倏地分开。寇仲横刀而立,暗自调息,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缺从容不迫地抚刀笑道:“少帅现在明白什么是刀意吗?”
寇仲苦笑道:“想不明白也不行,原来感觉是这么重要。不过若我没有猜错,阀主并非真的想杀我,否则一出手就是这什么娘的‘天刀八诀’,恐怕我只能在地府中去领悟什么叫刀意。”
宋缺长叹道:“你这么想可是错了。只因你不知道我是如何寂寞,难得有你这么一个好对手,故不肯轻易让你迅快归天。”
寇仲调息完毕,信心大幅增强,微笑道:“小心愈来愈难杀我,第二诀又是什么名堂?”
宋缺欣然道:“愈难杀愈好。第二诀名为‘潇湘水云’,虽是十刀,却如霞雾缭绕,隐见水光云影,流转不尽,意态无穷,看刀!”
寇仲忙喝道:“且慢!”
宋缺淡然道:“若我发觉少帅是在拖延时间,少帅将会非常后悔。”
寇仲哂道:“我寇仲从不会为这种事后悔,更没兴趣拖延时间,只因阀主的一诀十刀之数而想起一套名‘血战十式’的凌厉刀法。阀主若能只守不攻,任我施展刀法,保证会是非常痛快畅美的享受。”
宋缺大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刎颈自尽。不过这‘血战十式’确使本人闻之心动,尽管使来看看。假若名不副实,休怪本人没有看下去的耐性。”
寇仲暗忖最要紧是你肯接受,嘿然笑道:“阀主小心啦!”
立时提刀作势,弓起腰背,上身微俯向前,井中月遥指宋缺,双目厉芒电射,鹰隼般一瞬不瞬地紧盯对手,作势欲扑。那种逼人的气势,换作一般高手,怕要立即不战自溃,弃械逃生。
宋缺持刀傲立,点头道:“果然有点对垒战场,浴血苦战的味道。”
寇仲沉声喝道:“这一式正是‘两军对垒’。”
话犹未已,井中月化作黄芒,直向丈半外的宋缺射去。由于不用顾忌宋缺会以攻对攻,所以去势分外凌厉,大有一往无回之势。宋缺目射奇光,寇仲这一刀最厉害处不是刀法,而是刀意。从他提刀作势,至扑前狂攻,所有动作均浑成一个无可分割的整体,虽是右手运刀,但这一刀却包含全身全灵的力量,教人不敢小觑。而最令宋缺又好气又好笑的,是寇仲分明看准自己这把水仙宝刃利攻不利守,遂故意以言语诓得自己只守不攻,眼睁睁地吃亏。
“当!”宋缺错往一侧,左手水仙刃往上斜挑,正中寇仲刀锋。寇仲手中刀芒大盛,冷喝道:“锋芒毕露!”千万点刀光,像无数逐花的浪蝶般变招洒往宋缺,气势如虹。
宋缺喝一声“好”后,单手抱刀,喳喳喳的连闪三步,竟在刀光中穿插自如,最后运刀斜削,劈在井中月离刀把三寸许处。寇仲下一招“轻骑突出”竟使不下去,改为第四式“探囊取物”,疾挑宋缺腰腹。
宋缺哂道:“少帅技穷啦!咦!”
只见寇仲挑来此刀,其“刀意”正随速度和角度不住变化,所以虽是表面看来简单直接的一刀,落在宋缺这大行家眼内,却知因其无法捉摸的特性,如若被动地等待,必然格挡不住。纵是能勉强守过此招,接续而来的攻势将会令高明如宋缺也要落在下风,其后要扳平将非易事。在寇仲眼中,见到宋缺神情略一犹豫,心知宋缺终于中计。
由上次交手到现在此刻,不论他如何努力争取,却从未曾抢占得上风,又或夺得主动的形势,可以说是给宋缺牵紧鼻子来走。苦无办法下终给他心生一计,就是先以有形的“血战十式”,诱使宋缺生出轻敌之心,再以刚从宋缺那里偷学过来的“刀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逼宋缺改守为攻,那在心理上宋缺已像输了一招,气势自然因此心态而有所削减。眼前宋缺临阵迟疑的情况,正是中计的如山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