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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刀宋缺(第4页)

宋缺冷笑一声,左手水仙刃立时化为彷如水光云影的刀光,层层叠叠地迎向寇仲的井中月,终于放弃只挡不攻。

寇仲大笑道:“我都说不可能只守不攻的哩!”倏地横移,运刀劈在空处。他终于首次看破宋缺的刀法,施展奕剑之术。

宋缺生性高傲,寇仲这句话比劈中他一刀更令他难受,登时杀气剧盛。岂知寇仲忽然退往他刀势最弱的位置,劈出的一刀更如天马行空般妙至毫巅,若他原式不变,等于把水仙刃送上去给他砍劈的样子。而且寇仲的身法忽然变得奇诡难测,就像水中的鱼儿,纵使一动不动,但只要你搅动附近的水流,他随时可迅速窜退溜动。那种静中带有强烈游移不定的特性,以他自问能洞穿所有变化的眼力亦大感头痛。刹那间宋缺已知刚才的略一犹豫,却被这天才横逸的小子抢占得主动和上风。

他的“潇湘水云”再也使不下去,不怒反笑的吟道:“石上流泉!”

似水流不断的刀式,蓦地化作一道碧光冷冷、穿岩漱石的清泉活水,水仙刃画出一道蓝芒,循某一条优美至超乎任何言语所能形容的弧度,直取寇仲。寇仲往另一方错开,横刀格挡,看似迅疾,其实却寓快于慢,化巧为拙。“砰”!接着连串兵刃交击之音不绝如缕,宋缺的刀势虽不住扩张,但寇仲已非完全处在挨打和受尽凌辱的劣势,更非宋缺要他向东便向东,往西便朝西的无法自主,而是有攻有守,且不时有令宋缺头痛的自创奇招。

最大的得益是寇仲终于学会了如何在宋缺惊涛骇浪般的刀法中回气的方法,那是系乎轻重的把握,攻中藏守,守中含攻。每在全力出击或格挡后稍留余力,以调节体内真气,当中微妙处,非是临阵对敌时,是没法掌握的。有点像每潜游一段时间后,冒出海面透透气,而不是死命在水底挨下去,直至力竭气尽。在宋缺的庞大压力下,寇仲将浑身解数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把过去所有领悟回来的刀法发挥得淋漓尽致,配合从宋缺身上新学到的东西,愈打愈得心应手,畅快至极点。

宋缺刀法忽变,高吟道:“梧叶舞秋风!”整个人旋动起来,水仙刃似是随意出击,全无痕迹刀路可寻,更因其怪异的身法,寇仲一直力保的优势立时冰消瓦解。“当!”寇仲虽千万般不情愿,仍被宋缺这令他阵脚大乱,只能苦守致没法回气,神乎其技的刀法杀得一筹莫展,到第十刀时又给宋缺连人带刀劈得踉跄跌退,最后“咕咚”一声坐倒门外,只差一步就像先前般滚下石阶去。宋缺移至门前,低头凝视寇仲,目现奇光。

明月不知何时偷偷爬上院墙,透过槐树的浓荫洒在庭园中。

寇仲苦笑道:“我没空去计算阀主究竟用了多少刀,希望不是七十九刀吧!”

宋缺脸上泛起冷酷的神色,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你不怕死吗?”

寇仲耸肩道:“说不怕是骗你。但也相当好奇,死后究竟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烦阀主告诉致致,我对她确是真心的。”

宋缺嘴角溢出一丝笑意,立即将他冷酷的神情和眼中的杀气融解,淡淡地说道:“这些遗言留待明早再说吧!”

转身返回磨刀堂内。

雷九指说道:“陵爷熟识哪种赌法?”

徐子陵说道:“不要再爷前爷后地唤我,我会很不习惯。少时在扬州常见人玩骰宝,也有玩番摊的,但只有看的分儿。我指的‘看’是看哪个是赢钱的肥羊。”

雷九指问道:“扬州盛行哪种骰宝的赌法?是分大小二门押注,十六门押注,还是以各骰子本身的点数押注?”

徐子陵答道:“是以前两种方法混合一起来赌,可以押两门,也可押十六门。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雷九指耸肩道:“只是随口问问。真正玩骰宝的高手,甚至会用天九牌的方式互赌,只三颗骰子可配成各种天九牌,再根据天九的规则比轮赢,趣味更浓。”

徐子陵说道:“扬州也有几个出名的赌徒,我们的言老大是其中之一,不过从不肯教我们。他最喜欢把骰子中间挖空,灌进水银去骗人。”

雷九指不屑道:“无论灌水银、铅或象牙粉的骰子,均叫‘药骰’。稍高明者塞入铁屑,再以吸铁石在桌下摇控,配合手法,确可要单开单,要双开双。但这都是低手所为,真正高手有听骰之术,只凭骰子落在骰盅底部时,互相碰撞摩擦发出的尾音,可把一点至六点是哪个向下的声音区别出来,把握点数。以我来说,可达八成的准绳。”

徐子陵咋舌道:“难怪你逢赌必赢了。”

雷九指说道:“这世上并没有必赢的赌术,骗子亦会被揭穿,看!”

徐子陵望着他摊开比一般人修长的手掌,掌心处正是三粒象牙制的骰子,皱眉道:“我对巧取豪夺的勾当从来不感兴趣,若换过是寇仲,你想不教他都不行。”

雷九指微笑道:“只要子陵想着此乃一种替天行道的手段,赢来的钱全用来买粮济民,赌博再非巧取豪夺哩!”

徐子陵唯有以苦笑作答。

寇仲从最深沉的睡眠中醒转过来,发觉自已仍是盘膝结迦而坐,脊梁挺直,不但体内真气尽复,且又再精进一层,五官的感觉更胜从前。睁眼一看,半阙明月早从院墙处悄悄移到头顶上,在月儿青绽绽的光蒙外,闪亮的星星密密麻麻地嵌满深黑的夜空,动人至极。

“这一刀还像样子!”

寇仲向出现在门外台阶上的宋缺瞧去,淡淡地说道:“我还以为阀主睡了哩!”

宋缺左手收在背后,右手轻垂,悠然步下台阶,来到寇仲身前两丈许处立定,双目灼灼生辉,微笑道:“如此良辰美景,错过岂非可惜。少帅刚才那一刀,已从有法进入无法之境,心中不存任何罣碍成规,但仍差一线始可达真正大家之境。”

寇仲对他的刀法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谦虚问教,说道:“请问阀主,小弟差的是什么?”

宋缺仰首望向天上的星月,深邃的眼神精光大盛,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有法是地界的层次,无法是天界的层次,有法中暗含无法,无法中暗含有法,是天地人浑合为一的最高层次。只有人可将天地贯通相连,臻至无法而有法,有法而无法。”

寇仲思索半晌,摇头道:“我仍是不明白。对我来说,所谓有法,是循早拟好的招式出手,即使临阵随机变化,仍是基于特定的法规而衍生出来;无法则是不受任何招数成规所限制,从心所欲的出招,故能不落窠臼。”

宋缺悠闲地把收在身后的左手移到胸前,手内赫然握有另一把造型高古、沉重异常的连鞘宝刀,当他右手握上刀把时,同时俯首瞧着右手将宝刀从鞘内拔出,柔声道:“天有天理,物有物性。理法并非不存在,只是当你能驾驭理法,就像解牛的庖丁,牛不是不在,只是他已进入目无全牛的境界。得牛后忘牛,得法后忘法。所以用刀最重刀意。但若有意,只落于有迹;若是无意,则为散失。最要紧是在有意无意之间,这意境你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像这一刀,”宝刀脱鞘而出,似是漫不经心地一刀劈向寇仲。

庖丁解牛乃古圣先哲庄周的一则寓言,讲善于宰牛的庖丁,以无厚之刃入于有间的骨隙肉缝之中,故能迎刃而解。寇仲正思索间,哪想得到宋缺说打便打,根本不容他作任何思考。兼且宋缺这一刀宛如羚羊挂角,不但无始,更是无终,忽然间刀已照脸斩来,刀势封死所有逃路,避无可避,最厉害是根本不知他的刀最后会劈中自己什么地方。尤有甚者,是这重达百斤、朴实黝黑的重刀在宋缺手中使来,既像重逾千钧,又似轻如羽毛,教人无法把握。只看看已可教人难过得头脑昏胀。别无选择下,寇仲忙掣出井中月,运刀格挡。

宋缺露出一丝笑意,一边不住催发真气,往寇仲攻来,淡淡地说道:“少帅能否从这一刀看出玄虚?”

寇仲正力抗他入侵的气劲,只觉宋缺的刀愈来愈沉重,随时可把他连人带刀压个粉碎,闻言辛苦地说道:“阀主这一刀于不变中实含千变万化,似有意而为,又像无意而作,不过我也挡得不差吧!有意无意之间。”

宋缺猛一振腕,硬把寇仲推得跌退三步,两人分开。

寇仲心叫谢天谢地,再退三步,到背脊差点碰上槐树,摆开阵势,准备应付他的第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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