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再没心情待在这里,感激地说道:“徐子陵不会忘记沈军师的浓情厚意,今晚你这么出来见我,不怕惹尊夫起疑吗?”
沈落雁垂下螓首,轻轻道:“应付这么小的事,我沈落雁总有点手段。你要走了吗?珍重!”
徐子陵告别后,离艇登岸。忽然间他心中填满怨恨与义愤,下定决心若找得宝藏,怎都要助寇仲把货财运回彭梁,才会与寇仲分手。这不但因寇仲是他的兄弟,更是因同情弱者备受欺凌下生出的怒气。
徐子陵来到跃马桥时,寇仲早把跃马桥彻底搜查一遍,仍是一无所获。凭他的眼力和比常人灵敏百倍的触觉和感觉,几敢肯定这道壮丽的石桥没有任何玄虚。经过一场大雪的洗礼,长安再被厚厚一重新雪覆盖,虽仍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可是值此夜深时分,又在昨夜狂欢之后,这天下名城由灿烂归于平静。偶有爆竹之声从里巷深处传来,却远比不上除夕夜的盛况。四周寂寥无人,严寒的天气,使巡城者也躲在岗哨关卡内偷懒。
寇仲藏在桥下暗影里,摇头苦笑道:“完蛋啦!明天我就返回乡下摆小吃摊,争天下再没我寇仲的份儿。”
这本是徐子陵最渴想听到的话,可是此刻真的听到由寇仲亲口说出,心中却涌起难言的滋味,就像在赌桌上一铺输掉手上所有筹码,并惨被其对手投以幸灾乐祸的目光。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到一边说话。”
寇仲道:“来吧!”
徐子陵随寇仲离开桥底,纵身跃上福聚楼高高在上的瓦背处。这是跃马桥一带的最高点,除非有人像他们般跃上来,否则不会被人发觉,是最安全的地方。
寇仲坐在屋脊,狠狠盯着斜下方横跨永安大渠,贯通两岸的宏伟石桥,双目异光烁闪,显然非常不服气。
徐子陵道:“这或者是你命不该绝,找到宝藏可能令你在劫难逃。”
寇仲愕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子陵心内暗叹,没有把沈落雁的话说出来,目光落在桥上,说道:“假若杨公宝库的作用,是在必要时提供杨素大批财物兵器,以供他保命造反之用,那这个宝库在开启后,必须可轻易方便地把兵器运上地面。”
寇仲点头道:“说得对!假如把宝库的东西送到地面都要三日三夜,杨素早给杨坚宰掉。”
徐子陵冷静地分析道:“兵器当然是给手下应用,所以出口必在可容纳大批兵员的宅院里,若出口在永安渠底又或朱雀大街,只会是个笑话。”
寇仲双目闪亮起来,目光越过重重铺上白雪的瓦面,落在独孤阀寄居长安的西寄园,再点头道:“这么可容数千人的院落并不多,跃马桥附近虽多豪宅,却以西寄园占地最广,有最好的藏兵条件,它比无漏寺还大上少许。”
徐子陵深思道:“无漏寺显然不是设置出口的好地方,除非寺内的和尚全是杨素的人,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为何鲁先生要兴建这么一座佛寺,有什么作用?”
寇仲一洗颓色,说道:“我有个更大胆的想法。以鲁大师的聪明才智,若只这么设计一座地下宝库,作用只是收藏大批财宝兵器,实在不似他一贯的作风,所以他才会特别传我机关之学。坦白说,在一般的情况下,我哪有兴趣去钻研这类东西,他是要逼我去学习,免得他的绝学失传。所以进入宝库之法,必与机关之学有关系。”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所谓大胆的想法,竟是如此。”
寇仲摇头道:“这只是序言,我想说的是,杨公宝库可能是一座地下堡垒,进可攻退可守,我敢肯定必有多个出入口,在机关启动前,所有出入口处于封闭状态,所以任李家的人把长安翻转,仍摸不到宝库的影子。开关处就在跃马桥,否则娘临终前不会点明是跃马桥了。”
两人目光同时落在石桥中间的六根望柱去,只有这六根望柱,顶部给雕成六个俯探桥外的石龙头,画龙点睛般为石桥平添无限生气。两人交换个眼神,同时看到对方内心的想法。是龙是蛇,就要看这六个龙头。
徐子陵一震道:“我想到鲁先生为何要盖一座无漏寺啦!”
寇仲道:“定是通气用的,必要时杨素可和手下到地库避难,再从另外秘道逃走。我的娘,这里离城墙只数百丈远,其中一条地道出口说不定会在城外。”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凝望六根龙头望柱,说道:“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寇仲苦笑道:“我很害怕。”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害怕?你是否在说笑?”
寇仲叹道:“我真的很害怕。既怕龙头纹风不动,又怕龙头机关发动时,长安的地底发出辄辄与轰隆轰隆的异响,令全城的人都晓得我找到杨公宝库。”
徐子陵差点捧腹狂笑,喘着气道:“亏你还有心情说笑,要不要由我代你这机关学小学徒去检验?”
寇仲露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说道:“刚才我检查时,发现六根龙头望柱的结构与其他望柱有异,不是整根连着的,而是把圆柱嵌进中空的方柱内去。我当时已起疑,只没想到与机关有关,疏忽过去。记得鲁大师在飞马牧场的密室吗?机关发动后,整座密室竟沉到地底。”
徐子陵再吸一口气,笑道:“兄弟!来吧!看看是买大开大,还是买大开小。”
两人像儿时有重要行动前肩头先互碰一下,这才翻下屋顶,借夜色的掩护往跃马桥掠去。登上石桥,来到六根龙头望柱间,两人你眼望我眼,终由寇仲两手摸上其中一根龙头望柱。一团乌云刚好从东南方飘至,把仅有的一点微弱月色掩盖。报更的淅声从远处传来。
寇仲压低声音道:“在鲁大师的机关学中,启动机关共有十多种‘钮法’,最高明的钮法是启动前和启动后看来没有半点分别,希望这六个龙头是这一种,否则六个龙头各望一方就糟糕透顶。”
徐子陵笑道:“你不知这世上有尊师重道这回事吗?小心鲁先生不保佑你。”
寇仲微一用力,石龙纹风不动,再反复用力,左扭右转,龙头仍没有反应。
徐子陵并不失望,低声道:“这才合理。否则机关早给多手的人发现,鲁先生也不用传你机关绝学,快动脑筋。”
寇仲道:“我舍不得放开手,你可否到桥底看看,钮有钮锁,理该在桥底下而非桥面。”
徐子陵皱眉道:“我又没学过土木机关,怎懂开锁?”
寇仲苦笑道:“我比你好不了多少,否则刚才就该发觉有锁。你今天运气比我好得多,小弟再受不起失败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