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笑道:“我现在完全明白大草原的民族为何这么有侵略性。”
跋锋寒皱眉道:“不要一竹篙打掉一船人。大草原上有很多爱好和平的民族,与世无争。”
寇仲正容道:“这并非恶意的批评,请你老哥告诉我,想与世无争,乖乖放牧的,是否较弱小的草原民族?”
跋锋寒无言以对,苦笑道:“大概是这样吧!”
徐子陵道:“少帅你究竟明白了什么?”
寇仲道:“初抵大草原时,人人都会被天连草,草连天的壮丽景色震撼,但习惯后会有点单调乏味,且有种只欲策马狂驰,直奔至天地尽头,看看会有什么不同变化的感觉。像现在我们来到东北的山区,感觉上便很新鲜,且燃起继续追求的欲望。我所谓的侵略性,就是从这种倾向发展出来的。特别是像颉利般,手上有超过十万的劲旅,很自然会想看到这像潮水般的大军,横扫天下的痛快感受。所以自古以来,草原的霸主都会向草原外的天地扩展,往南是我们中土,往西是波斯、吐火罗、大食等国。天竺因有马儿不能踰越的高山所阻,故保得平安,往北则是终年冰封的不毛之地,不宜用兵。”
跋锋寒道:“你这分析颇为透彻,我要稍作补充的是,游牧民族自古养成逐水草而居的特性,毕生都在寻找更富饶和令生活更丰足的地方。或者是基于这种特性,所以使他们变得不住进犯别族的土地。我们善攻,你们善守,长城就是这么来的。”
山势变化,穿出两山夹峙的一座幽谷后,眼前豁然开阔,长斜坡下草地无垠,林海莽莽,草浪中隐见营帐土屋,既有种青稞、春麦、胡麻的田野,也有大群放牧的牛羊,展现大草原外另一种半农半牧的生活景象。那些土屋就像土制的帐篷。他们生出重回人间的曼妙感觉。
徐子陵欣然道:“花林在哪个方向?”
跋锋寒勒马停下,居高望远,指着北面远处悠然躺卧山林间的大湖,说道:“那是松花湖,过湖后再走十多里,就是松花江,据说水流从长白山直流到这里来,与嫩江汇流后形成松花江。”
两人用足眼力瞧去,松花湖沿山势伸展,曲折多变,渔鹰忙碌地盘飞其上,碧波盈盈,映照着十多个搭在湖岸色彩缤纷的帐篷,风光旖旎,看得人心旷神怡。虽是春末之际,天气仍是清寒袭人。这区域的树木种类繁多,樟子松、红松、落叶松和榆树、椴树等互争高低,色彩斑驳,绚丽灿烂,几疑是人间仙境。寇仲和徐子陵看得叹为观止。
跋锋寒续道:“沿松花江再走四、五里,就是花林集,每个交通方便和特别富庶的区域,都会有这么一个买卖和货物集散的中心,一切依大草原规矩办事。”
寇仲道:“什么是大草原的规矩?”
跋锋寒呵呵笑道:“大草原的规矩就是各师各法,不论驯鹿猛虎、野牛饿狼,各有一套生存的办法。说到底便是强者为王,不是人家对手就得学晓跑快点,又或像狼般联群结队,抗吓外敌,少帅明白吗?”
寇仲大笑应道:“完全明白啦!”
跋锋寒策骑驰下山坡,领头而去。
花林集位于松花江南岸,江面宽阔平静,集区丘陵江地起伏,像统万那种形式的土屋零散广布数十里的范围,营帐处处可见,土屋灰黄,以靠近江流处最为密集,形成花林集的唯一大街。江面浮着十多个木筏,渔人撒网捕鱼。集上人马往来,热闹处不比燕原集逊色。三人进入市集的范围,由于他们赶着四十多匹有鞍的战马,惹得各族人侧目谈论,更何况寇仲和徐子陵是罕见的汉人衣着。
寇仲叹道:“确是个别有景致的地方,待会要找些什么鲜美的鱼儿来吃呢?”
跋锋寒欣然道:“鲢、鲫、鲤、青鳞、等任君选择,小弟只嗜青鳞,肉质鲜美至极,故定要重温旧梦。”
徐子陵对饮食一向随便,关心的是别的事,问道:“我们带着这么多匹马儿,行动不便,是否可立刻卖掉?”
前方大批牛羊,由十多个牧人赶往集东的墟市,塞挡道路,逼得他们只能尾随缓行。
跋锋寒苦笑道:“坦白说,小弟从未做过这类买卖,只是想当然地以为在墟市贱价出售,该可轻易脱手。”
寇仲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们之所以干此买卖勾当,为的是要张扬其事,索性以一钱碎金卖一匹,包保可立刻轰动整个花林集。”又问道:“做衣服的在什么地方?”
跋锋寒道:“到大街后,你要铁铺有铁铺,做衣店有做衣店,只是没有住的地方,来这里的人全都自备营帐。”一拍马头,避过牛群,转入主街。
左右两旁各有几排不规整的房子,果然是供人购物的各式店铺,非常热闹,似是只要肯打开门口,生意便会拥进门来。大街宽敞开扬,本是嫩绿的草地在马蹄车轮的摧残下变成黄土,马蹄踢起灰尘,整条街黄蒙蒙的如雾如烟。在这可容三十匹马并行,勉强算是大街的两旁榆松处处,伞子般遮日成荫,土铺外均搭有木棚,棚内放置桌椅,累了的人可坐在其内歇息,马儿则绑在棚外的木栏杆处。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新鲜,瞧得目不暇给,在旁棚内忽然冲出十多个长发披肩的武装室韦大汉,脸色不善地截着去路。三人为之愕然,难道敌人消息灵通至此,竟懂得在这里恭候他们。
其中一汉以突厥语戟指喝道:“看你这两个盗马贼能逃到哪里去?”
十多人同时掣出马刀,动作整齐划一,绝非乌合之众。街上行人对这类街头争斗早司空见惯,只避开少许,聚在远处指指点点的瞧热闹。寇仲和徐子陵感到说话的室韦汉很面熟,一时却记不起曾在哪里见过他,隐觉众汉拦路之举别有内情。
跋锋寒还以为对方是为契丹人出头,心中奇怪,哈哈笑道:“这批马是呼延金的,何时轮到你们室韦人替他出头?若再不滚开,休怪我跋锋寒剑下无情。”
寇仲倏地记起说话的室韦汉,正是在遇上颉利之伏前劈他一刀者,当时双方言语不通,到现在仍不知为的是怎么一回事。因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几乎忘掉了。
一阵娇笑从左方棚内传出,以突厥话道:“名震大草原的跋锋寒,竟和两个盗马的汉狗混在一起,不怕有损声誉吗?”
三人愕然望去,只见棚内深处另坐有一桌人,五男一女,都是室韦人,此刻全体离座起立,朝他们走来。此姝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秀发披肩,天蓝色的劲装很称身的裹着她的娇躯,外加无袖坎肩,腰挂马刀,一双长腿在皮革制的长裤和长马靴配衬下丰腴匀称,动态自然活泼,整个人有种健康婀娜,又柔若无骨的动人姿致,就像天上飘来的朵云。左臂处套有十多个色彩缤纷的金属镯子,耳垂下两串长长的耳坠,秀脖围着彩珠缀成的项串,贴在丰满的胸脯上。蛋形的脸庞圆圆的,在乌黑光洁的秀发掩映下更显冰肌玉骨,活泼清丽,泉水般纯净的大眼睛秋水盈盈,本该是期盼能匹配她的男子,此时却是内藏杀机,俏脸凝霜。三人哪想过室韦族中有此肌肤皙白,容貌出众的美女,一时看得呆起来。五名随她走到街上的男子显然唯她马首是瞻,紧随她左右来到街上。
跋锋寒回过神来,讶道:“姑娘这番话意何所指?”
室韦美女不看寇仲和徐子陵半眼,盯着跋锋寒道:“什么意思?两个小汉狗偷去我的马儿,是人人鄙视的盗马贼,跋锋寒你是否仍要护着他们?”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呆然相觑,楞然相对。跋锋寒甩蹬下马,众室韦人立即露出戒备神色,不敢轻视。
室韦美女显为跋锋寒风采所慑,眼中露出赞赏神情,旋即又被煞气取代,指着寇仲和徐子陵跨着的千里梦和万里斑道:“这两匹是我们的马儿,还可以狡辩吗?”
三人更为之愕然。
跋锋寒皱眉道:“这两匹马是我两位汉人兄弟从山海关骑到这里来的,姑娘没看错吧?”
室韦美女大嗔道:“我诗丽从不说谎,不信可看看牠们内腿侧是否有我大室韦的烙印,那是没法去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