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不妙,跳下马来,同时探头往马腹检查。
徐子陵在万里斑的右后腿侧处果然发现烙印,心中叫苦,寇仲的头探进来道:“这次糟糕极矣,原来大小姐误买贼赃。”
徐子陵长叹一声,站直虎躯,向跋锋寒耸肩无奈点头,苦笑道:“我们的马竟是贼赃!”
跋锋寒大感头痛,干咳一声向诗丽道:“这是一场误会,我两位兄弟并非盗马贼,只是误买贼赃。姑娘可否看在我跋锋寒脸上,把马儿转让他们,由姑娘开价。”
诗丽显对汉人成见甚深,现出个鬼才相信他们的娇俏表情,正眼不看寇徐两人的冷哼道:“我大室韦的马绝不卖给汉狗,看在你跋锋寒份上,他们立即把马儿归还,我可答应不再追究,否则一切后果由他们自负。”
街上众人一齐起哄,甚至有人叱喝鼓掌,显示出对汉人的不满和仇恨。这番话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
寇仲见她左一句汉狗,右一句汉狗,心中大怒,沉声道:“姑娘能令在下有什么后果呢?请划下道来。”
他以现在大草原最通行的流利突厥语说出来,街上大部分人都听得懂,不懂的亦可问明白的人,闹哄哄一片的大街很快静下来,都想看大室韦的诗丽会怎样对付这两个汉人。众人虽不晓得寇仲和徐子陵是何方神圣,但他们既有资格做跋锋寒的伙伴,本身又气宇轩昂,俊伟好看,一派高手风范,当然不会是平凡之辈。
徐子陵忙扯着寇仲衣袖,嗔怪地低声道:“虽然错不在我们,总是我们较理亏。”
寇仲余怒未消地说道:“但她不应汉狗汉狗的横骂竖骂,老子生出来是给她骂的吗?”
诗丽听不懂他们的汉语,交叉纤手,令套臂的彩镯衬得她更是人比花娇,嘴角含着冷笑地说道:“我的未来夫婿别勒古纳台今晚即到,是汉子的就不要离开。”
众人一阵哗然,在松花江流域,蒙兀室韦的别勒古纳台和不古纳台的威名,比跋锋寒更要响亮,难怪诗丽不把跋锋寒看在眼里。诗丽说罢转身率族人离去。
徐子陵朗声道:“姑娘请留步。”
诗丽停下来,却不屑转身,娇叱道:“有话快说,本姑娘没那么多时间和嫌命长的人说废话。”
徐子陵毫不因她不留情面的辱骂动气,微笑对着她粉背道:“既是姑娘之物,便物归原主吧!”
街上全体爆起一阵哄笑,充满嘲弄和看不起徐子陵的意味,他们误以为徐子陵闻得别勒古纳台兄弟之名而丧胆,立即退让,连带对跋锋寒亦评价大降。跋锋寒神态悠闲地袖手旁观,不为满街的喝倒采所动。
寇仲在徐子陵耳旁低声道:“这刁蛮女令我想起董淑妮,美真美矣,却是不可理喻,省点唇舌吧!”
诗丽仍不回过身来,冷笑道:“汉狗坐过的马,我碰都不会碰,就留牠们给你们陪葬。我们走!”
“诗丽公主且慢!”诗丽娇躯微颤,缓缓转过身来,往声音传来处瞧去。
事实上所有人的目光此时亦均被发言者吸引过去,那人正从另一边棚内站起来,嘴角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此人只二十来岁,可是他的眼神却像曾历尽沧桑,看透世情,这种矛盾对比令他散发着某种妖异的味道。他脸孔狭长,皮肤白嫩得像女人,说不上英俊,但总令人觉得他拥有异乎寻常的魅力。如此人物,以跋锋寒三人的见多识广,仍是首次遇上。只一眼他们就看出,此人武功绝不在他们之下。
诗丽一怔道:“又是你!”
那人微笑施礼道:“不就是我烈瑕!不过公主万勿误会,你不是碰巧在这里遇上我,而是我烈瑕跟着公主到这里来。”
诗丽拿他没法的嗔道:“谁要你跟来!”
众人都弄不清楚两人的关系。
烈瑕耸肩苦笑,神态潇洒风流,转向跋锋寒三人望来,施礼道:“我烈瑕敢以任何东西作担保,这两位汉人朋友绝不是盗马贼。公主的消息太不灵通啦!竟不晓得声势在中土正如日中天的少帅寇仲和徐子陵已亲临大草原,还在统万城南的赫连堡联同跋兄、菩萨和七十名我族壮士,力抵颉利和他金狼军狂攻至天明,其后与突利更大破颉利于怯绿连河之畔的奔狼原。如此人物,怎会是偷马贼?”
大街忽然静至落针可闻,可见这番话如何震撼。事实上颉利兵败的消息早像瘟疫般迅速传遍大草原每一个角落,只是没人知道得像烈瑕那般详尽。诗丽双目射出难以接受和相信的神情,首次用神打量两人。跋锋寒等则愈发感到这人深浅难测,摸不清他的底子。
烈瑕负手走出棚架,来到街上双方人马中间侧处,向诗丽柔声道:“若不是他们,颉利的大军说不定已饮马于松花江。”
寇仲苦笑道:“烈兄夸奖了,我们只是侥幸未死罢了!”
诗丽娇嗔道:“谁要你烈瑕来插手我的事?再缠我的话,今晚我就唤人打断你的狗腿。”
烈瑕大笑道:“你不是多次尝试要打断我的狗腿吗?今晚又有何分别?啊!我明白哩!今晚是你的心上人来啦!”
这么一说,无人不晓得诗丽一方的人曾和烈瑕动手,只是奈何不了他。室韦战士齐声叱喝,马刀出鞘,却没有人敢带头扑出,进一步肯定众人的想法。
诗丽气得俏脸煞白,踩足怒道:“我们走!”不看跋锋寒等半眼的气冲冲领着手下离开。
烈瑕摇头苦叹,接着换上一脸笑容,朝三人道:“这里的鱼很出名,不如让小弟作个小东道,为三位洗尘如何?”竟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跋锋寒道:“烈兄的汉语说得比我还要好,不知是否曾在中土长居过一段日子?”
四人坐在花林大街一间专做羊皮买卖的店铺临江一边的土台上,围桌而坐,对江喝酒。依烈瑕所说,这铺是回纥人开的,以此关系自是特别得到族人关照。可是三人同感到那叫客勒达明的回纥店主对他神态恭顺,不似一般同族的关系。三人都感到烈瑕高深莫测,虽然说话冠冕堂皇,对他们客气尊重,却总觉得他是别有用心,非只是表面看来那么简单。所以跋锋寒打开话匣立即巧妙地向他盘问。
烈瑕正殷勤为三人添酒,闻言笑道:“愚蒙从未到过中土,但对中土的文化非常仰慕,故尽力学懂汉语,为的是将来到中土去时,不致有言语上的隔阂和障碍。”
徐子陵纵目松花江对岸沃野千里的美景,林木莽莽间,远处几个头戴艳丽小帽的牧民,赶着大群牛羊缓缓远去;向西北流去的江水上,木筏上的渔夫撒网起网,一切一切都充满生活的气息,心中更不由有点担心,塞外诸族间愈趋险恶的斗争,会不会有一天将眼前的太平宁洽彻底摧毁。
烈瑕又道:“客勒达明会教人把几款不同的泥烧鲜鱼弄好上桌,让三位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