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大笑道:“这不是凿穿而是阵前捉迷藏,连孙子他老人家亦不曾在兵书上写过。”
全速驱马下,三人沿林不入,把所有敌人全抛在后方。“嗖!”一枝劲箭横过千多步的距离,从密林射出,直取徐子陵,劲头准绳,真个令人叹为观止。徐子陵临危不乱,在电光石火间完全把握到箭矢角度与来势,倏地探手,竟把来箭抓个正着。掌心一阵火辣激震,显示出射箭者绝非寻常高手。
寇仲大叫道:“深末桓!”
两人终明白徐子陵如何能在众多敌人中准确辨出深末桓的位置,凭的是引深末桓以他偷自箭大师飞云神弓射出的箭,只有飞云弓发射的箭,可远达千步之外。此仗最难之处,非是突围逃走,而是要助别勒古纳台杀死深末桓。只要击溃这支联军,他们将可游山玩水的优哉游哉前往龙泉去凑热闹。
寇仲抖手送出火箭,在天上“砰”的一声化成一朵红云,厉喝道:“凿穿战开始。”
不用他提醒,徐子陵早掉转马头,一无所惧朝飞云弓发箭处驰去。劲箭像飞蝗般从林内射来,徐子陵以柘木弓左劈右砍,尽挡来箭,另一手以隔空气劲硬将箭矢打得失去准头,射往别处。寇仲和跋锋寒因而得以专责射敌,劲箭连珠发放。
右方敌阵尽端此时杀出二十多骑,不用说正是契丹大酋阿保甲的死士。另有百多骑则从密林处迎头杀出,力图把他们阻截于林外平野处。远程的攻守,演变为近身的短兵相接。沙盗的武器非刀即枪,有些把身体弯至马腹旁,刀子照着马脚斩来;一些则往前倾至头贴马颈,矛尖探前刺敌,尽量发挥长兵器的优点。
当双方互相冲锋的距离拉近至七百步远近时,本像杂乱无章的沙盗忽然组织起来,表演似的列成阵势,变成十多排一波又一波朝他们攻来的劲旅,令人叹为观止。后方全是敌人,漫山遍野般杀至,只要前方沙盗能阻截他们少许时间,他们势将陷身至死方休的血战中。在真气与体力迅速消耗和受伤流血下,他们能挨过一盏热茶的工夫已非常本事。即使三大宗师亲临,亦没法在千军万马重重包围下突围逃走。沙盗无论战术和马上功夫,均厉害得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其阵势更摆明能克制他们的凿穿战,正是以凿穿对凿穿,当然是他们人数少得可怜的一方吃大亏。双方迅速接近。跋锋寒和寇仲分别射出最后一支箭,立即掣出兵器,携来的四筒箭全部射罄。
当离沙盗前锋战骑百多步的当儿,徐子陵一抽马头,改向斜斜刺往沙盗凿穿阵头左方空档。沙盗亦稍改方向,全力拦截,希望能赶在三人前头拦击。眼看双方交锋在即,徐子陵倏地以汉语大喝道:“停!”没有可能的事,在人马如一的奇术下发生了。三匹马在全速奔驰下,忽然人立而起,后脚却像钉子般牢立不移,使得敌人似一条攻错目标的长蛇般抢过了头。在那种全速策骑的情况下,沙盗眼睁睁看着敌人停在左方十来步处,硬是无法可施的留不住势子,错身而过。三人纵声大笑中,掉转马头,朝另一方向奔去,仍弯往林内飞云弓射出的位置,沙盗又变成在后方追赶。
寇仲大快道:“陵少真厉害,将敌人的千军万马玩弄于股掌之上。”
跋锋寒逆风叫道:“少帅太夸大了!千军勉强凑数,何来万马?”
箭矢迎头洒至,其中包括飞云弓射出的超强劲箭,三人轻松挡着,仍有余暇谈笑。林内的敌人,从其箭矢的多寡,肯定不足百数,所以三人心情大佳。只要能闯进密林,他们三个人的机动性和灵活性将可尽情发挥,怎样都可挨至蒙人援兵来救,最不济时亦可突围逃走。
喊杀声起,八十多骑从林内杀出,领头两骑为一男一女,男的穿上六重的铁罗圈甲,内层以牛皮精制,外层挂满铁片,甲片相连如鱼鳞,一般箭矢休想能穿透。女子身披的是翎根铠,用蹄筋、翎根相缀而串连甲片,看上去亦威风凛凛,不让男儿。这对名震塞外的夫妻恶盗,头戴铁盔,把大部分面容遮盖,只露出眉眼和口的部分,护鼻器特别巨大,令他们看来形状古怪。深末桓手持蛇形的长枪,枪体全以精钢锻打而成,隔远看去已知其锋锐难挡。木玲左盾右刀,身形高丰满,虽不能睹其颜容,但体态撩人处足可引起任何男性的遐思。看他们夫妻马上英姿,肯定是能与徐寇三人相埒的高手无疑,配上手下精锐的沙盗,难怪能纵横草原大漠,更令英雄了得的别勒古纳台兄弟顾忌。
寇仲以突厥话暴喝道:“深末桓,你的末日到啦!”
深末桓反以汉语狂笑道:“大言不惭,看你们逃到哪里去。”
徐子陵的柘木弓背,重重挡击在深末桓斜刺来的蛇形钢矛锋尖处。激战由此拉开序幕。
木玲在同一时间与乃夫深末桓策骑冲至,当徐子陵忙于格挡深末桓的蛇形长矛之际,她从左方错身而至,上端宽下端尖窄状如树叶的尖叶盾忽然打横平扫,像一片云般疾割万里斑的脖子,招数狠辣阴毒,使人防不胜防。最凌厉处是利用马速大大加强其攻击力,使对手不但要掌握其招数的变化,更要计算四条马腿的走势。两夫妻配合得天衣无缝,狠狠予徐子陵迎头痛击。以徐子陵的武功和测敌的本领,亦自知难挡这对恶夫妻马上联手的一击。
深末桓的矛术已臻成家立派的宗师境界,看似简单的一矛,事实上变化万千,他施尽浑身解数,始可用弓背命中矛尖,只觉对方真气千丝万缕的攻来,教他不得不全力应付,大喝道:“锋寒护马!少帅杀人!”此正是徐子陵高明处,并不中计分神去挡木玲的盾击,反全力应付深末桓,好让右后侧的寇仲能有一举诛敌的良机。前后四方虽尽是敌人,但三人与这夫妻恶盗却是短兵相接,正面交锋,其他人暂时都没份儿参与。若不能趁此时刻击杀深末桓,刹那后变成群战时,他们再没可能有这么好的机会。
在徐子陵左侧的跋锋寒,哈哈一笑将真力贯进马体,催马疾行,丝毫不理木玲横割徐子陵坐骑的一盾,易名为“偷天”威慑大草原的长剑随着俯身前刺,化作芒虹激电般疾取木玲咽喉,剑气随剑体的推进倏地增强至巅峰,凌厉至极点。寇仲则策骑紧贴徐子陵马侧冲向深末桓,井中月高举上方,直线劈下,斩往深末桓的蛇形矛中段处。双方动作快如电闪,把马战的精采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有丝毫缓冲侥幸可言。木玲一声娇叱,右手马刀斜削偷天剑,左手盾放弃攻击万里斑,回护己身。跋锋寒此剑乃他毕生功力所聚,逼得她不得不全力应付。
“笃!”柘木弓背和蛇形矛锋相触,深末桓骇然发觉徐子陵看似雷霆万钧的一击,事实上却是轻如羽毛,虚飘空**,如此功夫,他尚是首次遇上,攻出的气劲,竟如石沉大海,不能影响对方分毫。正要抽枪斜移,收回真气,对方柘木弓背忽然生出无可抗御的黏吸力量,带得他连人带马往寇仲冲去。井中月硬劈在蛇形矛身,以精钢打制的长矛“锵”的一声中分而断,接着井中月沿矛身削往深末桓胸口,刀法之精妙,已臻出神入化的至境。
“当!”木玲马刀砍中偷天剑,只能把偷天剑**开少许,仍重重刺在尖叶盾上,这铁盔蒙头的美女娇躯剧震,连人带马给剑劲硬撞开去,她亦是了得,两脚控马,拖盾化解跋锋寒的剑劲,刹那间和跋锋寒错马而过。
深末桓在徐子陵和寇仲两大宗师级年轻高手浑然天成,其默契不作第三人想的夹击下,张口喷出鲜血,当机立断,就在寇仲井中月夺命一击之前,身离马背向后弹起,手中剩下的半截蛇形矛脱手射向寇仲,再一个空翻落到远方。寇仲暗叹可惜。深末桓夫妇武功的高明,实大大出乎三人意料,他们拼尽全力,亦只能令深末桓矛折吐血。
井中月扫开断矛,敌骑空群而至。徐子陵心知肚明只要被前方的敌人阻截片刻,这一生休想再有入林的机会,此时后方最近的敌骑离他们不足五百步,一旦前后敌人合拢,会像车轮压螳螂般把他们碾成肉浆。大喝一声,柘木弓挑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左手一记宝瓶印,正中来敌胸口,沙盗离马背往后抛飞时,他已催马破进敌阵中。对凿穿的战术他们已有深刻丰富的经验,徐子陵成为三角阵的锥尖,利用柘木弓的长度格挡敌人兵器,再用左手以宝瓶印高度凝聚的真劲隔空挫敌,这样做虽使真气损耗非常快速,幸好前方反是敌人兵力最薄弱处,所以可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损耗战,纯看谁能挨至最后一刻。跋锋寒和寇仲一剑一刀,左右翼护徐子陵,使他能心无旁骛的专注前方,破敌突围。后方不住逼近的蹄响与喊杀声,他们全置若罔闻,更是无暇理会。生死决定在这刹那之间。
跋锋寒偷天剑全力展开,自凭“换日大法”死里逃生,他的剑法因真气的转变,脱胎换骨演化成另一种剑术,既能保持一贯的狠辣刁钻,又变得更天马行空,去留无迹,寓慢于快,举重若轻,隐有君临天下的气度。每与敌人兵器交击后,他的偷天剑仍能留有余裕,再生变化,取敌于不可能的情况下,其变化似是永无穷尽,超越常限,确有几分偷天换日的味道。表面看去他似是一剑克敌,事实上其中招数,却是精微玄奥至难以形容。
寇仲仍是大开大阖,霸气逼人,似拙实巧,每刀劈出,不论砍中敌人的兵器或盾牌,融集长生诀、和氏璧和邪帝舍利三大奇功的真气如洪峰破堤般螺旋爆发,总把敌人劈得不死即伤,坠跌下马。
三人同心,均知不能稍停下来,故招招全力出手,毫无保留。一时所到处人仰马翻,挡者披靡。忽然压力一轻,前方密林在望,敌人全变成位在后方,遍野死伤。他们再没余力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全仗马儿脚力,朝二百多步外的密林逸去。如狼似虎被激起凶性的敌人潮水般卷来,箭矢横空射至。三人已是血染衣衫,只能拼命挡箭拨箭。假若前方仍是一望无际的平野,他们肯定挨不到数里路就会死于敌人乱箭之下。
徐子陵首先入林,寇仲一声闷哼,肩头中箭,幸好他体内立生抗劲,箭矢入肉半寸便无法深进,但亦痛得他面容扭曲。不远处号角声起,蹄声轰鸣,摇撼战场。别勒古纳台兄弟的援军终于杀至,三人精神大振,惜无余力回头反噬,把敌人逼出林外,否则深末桓这对夫妻恶盗必然凶多吉少。几下呼吸间三人策马深进密林,敌箭再不能构成威胁。
林外喊杀连天,别勒古纳台兄弟果然没有吹牛皮,五百之众足抵敌人千军,一下子就将深末桓的联军冲得四分五裂,溃不成军。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缓过气来,回头冲杀,斩瓜切菜的逢人杀人,遇敌砍敌,敌军溃散四逃,教他们不知该追谁才好。在这兵荒马乱的当儿,要把深末桓夫妻找出来,就如大海捞针那么困难。但他们终粉碎了阻止他们前往龙泉的最大三股力量,平坦的道路展现眼前。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别勒古纳台、不古纳台在马背上凭高丘之势俯瞰远近,后方是丘陵区尽处的林野,前面东方是茵茵牧野,湖泊河流点缀交织,夕阳斜照,草野荒茫,景象慑人。在经过多天日夜不休的追蹑,深末桓夫妇和追随他们左右的十多名手下,空气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蹄印踪迹。别勒古纳台的两名手下分捧着两包东西,驰上坡来,打开一看,竟是深末桓和木玲的头盔战甲。
寇仲皱眉道:“他们在弄什么把戏?”
别勒古纳台沉声道:“沙盗最著名的两种本领,分别是追踪和隐迹,我并不奇怪会忽然失去他们的踪影,只是奇怪为何他们要把我们引到丘陵区外,更要留下物证表明他们已变换作另一种身份,朝龙泉的方向逃走。”
不古纳台冷哼道:“摆明是对我们的挑战。”
跋锋寒微笑道:“这可能只是疑兵之计,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到龙泉,而是逃回戈壁去。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仔细审视头盔战甲,说道:“深末桓的眼神很特别,我感到他不但狡猾,心中更充满对我的仇恨,而我还是和他首次碰头,这仇恨会因这次惨败大幅加剧,足以驱使他不顾一切地进行报复,说不定在龙泉他可找到援手反噬我们。”
寇仲耸肩道:“十有九成是拜紫亭,不信的话,小弟可和你赌一头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