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为之莞尔。那天花林外的晨战,别勒古纳台兄弟和其蒙族战士,展开一场对沙盗的屠杀,任得契丹和靺鞨人逃走,连续三天三夜穷追深末桓败走的沙盗。最后能随深末桓逃出丘陵区的沙盗只剩十多人,这场追逐战的惨烈情况,可以想见。
跋锋寒笑道:“陵少的猜测,很少会错,我们现在该怎办?”
别勒古纳台道:“我们当然不能数百人的操进龙泉城去,三位不是有一颗叫五采石的东西,可让拜紫亭用来装饰他加冕的王冠。不如你们送货,我们则用自己的方法混进城去,到城内会合再设法把他们挖出来。”
寇仲哈哈笑道:“这个游戏愈来愈精采有趣,深末桓、狂僧、拜紫亭、五采石、八万张羊皮,全与这只有十多天就立国的渤海国拉上关系。他奶奶的!”最后那句当然是以汉语说的。
别勒古纳台欣然道:“能和三位并肩作战,实是平生快事。坦白说,我们两兄弟一向目中无人,可是相处下来,不得不承认三位确是超凡之辈。”
不古纳台苦笑道:“将来若少帅得天下,我们兄弟绝不进犯中原,不但因为大家已是兄弟,更因毫无胜算。”
寇仲愕然道:“你们本打算入侵中原吗?”
跋锋寒大喝道:“少帅说的简直是废话,大草原哪一个民族不想入主中原?问题是要进犯中原,先决条件得要统一大漠,无后顾之忧后,始可倾力南下。”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塞外诸族不但英雄辈出,且支支劲旅。精锐如李阀的唐军,相媲下亦大为逊色。他们等于一群凶猛的恶狼饿狮,正在庄稼外徘徊,等候扑进来择肥而噬,而庄稼内的人仍在拼得你死我活,内斗分裂。
别勒古纳台接着道:“只要颉利和突利继续分裂互斗,突厥狼军势将无力南犯,终有一天另一个草原部族会崛兴取代他们,就像季节的转移替换。”
跋锋寒摇头道:“只要有毕玄在,颉利和突利只能以和气收场,两人纷争之起,是因颉利不愿见突利坐大,更因突利站在李世民一方。可是奔狼原之败,颉利终惊醒过来,晓得再难收拾突利,纵使办得到,东突厥亦势将大伤元气,不能压伏其他部落种族。在这情况下,毕玄出来收拾残局,谁敢不看他面子。”
在东突厥,毕玄像神般受千万战士的景仰和崇拜,包括突利手下众将和战士。毕玄之所以出手追杀三人,正是藉此立威。
别勒古纳台忍不住道:“你们是否真如传言所说的曾和毕玄交手?”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晚霞满天的平原尽处,点头道:“我确曾和毕玄首次交战,且以惨败收场。”
别勒古纳台兄弟同时动容,后者道:“毕玄该不会对跋兄手下留情,这更非一般的比武较量,跋兄为何却没有丝毫受创?”
寇仲代答道:“他是被我们及时从毕玄手上抢救回来的。”
他此句是实话实说,却颇为巧妙,会使人误以为在毕玄杀死跋锋寒前,被他们逼退毕玄,而跋锋寒根本没有受伤。
不古纳台叹道:“连颉利和毕玄亦奈何不了三位,大草原还有谁能奈何你们。”
徐子陵道:“有什么方法可令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龙泉。”
别勒古纳台道:“我们有族人在龙泉做买卖,可以安排三位进城,龙泉是大草原上汉语最流通的地方。不过三位形相独特,只要露面,肯定会被识**份。”
寇仲仔细打量别勒古纳台,看得这硬汉也感到不好意思,才笑道:“只要有适当材料,我们可扮作你们室韦人,当然须你们供应衣服和装备。”
不古纳台欣然道:“只要你们从这里往龙泉去的五天不刮胡子,披散头发,把脸弄得粗黑点儿,可扮作我们的马贩子,赶着十来头室韦马到龙泉作交易,包保没有人怀疑。”
别勒古纳台道:“我们仍要四处搜索深末桓,看他会不会偷偷溜返西方去,但在渤海国立国大典前,一定赶往龙泉与三位会合。”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还有个大破绽,是不懂你们的室韦语,若碰上室韦人,岂非立时露出马脚?”
不古纳台道:“我们室韦每族均有不同的语言,故惯以突厥话作交流,所以并非问题。我们会先遣快马知会我们城中的兄弟,让他们出城恭迎大驾,三位请放心。”
跋锋寒长笑道:“就此一言为定,休息一晚后,我们分头行事,再在龙泉会合。”
众人齐声应喏。在大草原这个充满血性汉子、英雄豪杰的地方,既易树立死敌,也很容易交到一见如故、肝胆相照的朋友。
龙泉上京是大草原东北最具规模的城市,南傍镜泊湖,城环长白山余脉,三面临水,建于一块开阔的冲积平原上,土地肥沃,以农业为主,畜牧为副,所产响水稻,名闻大草原,被视为米中极品。另一特色是城内流的全是温泉水,故遍布石砌水渠,水清量大,无论洗濯戏水,均温热宜人,情趣盎然。龙泉只有长安四分一大小,亦分外城、内城和宫城三重,四面开十门,南北各三、东西各二,中央大街把城市分作左右两半,当然亦唤作朱雀大街,直通内外城的正南门。另外尚有四条主街,纵横交错,配上其他次要道路,像长安般把城内民房划分作大小坊里。内城位于北部正中处,周围九里,宫城处内重。城东是禁苑所在,内设池塘、小桥、假山、亭榭,景致极美。
龙泉城的城防虽远及不上长安的规模,城高亦达五丈,以玄武岩筑成,非常坚固,配合宏伟的箭楼,对付以骑兵为主的各族敌人,已是有坚可守。宫城有五重殿阁,主宫亦称太极,各殿间有游廊相通,为拜紫亭治事所在。在南门外有座石灯塔,以十二节经过雕凿的玄武岩叠筑,古朴浑重。每到晚上,有专人点燃塔顶的火炬,光耀万丈,成为龙泉的标志和象征。龙泉城的平民从服装、习俗、文字、文化、制度均与长安如出一辙,置身其中,几疑是回到中土关中的长安。
由于七天后就是举行立国大典的时刻,各方使节来贺,靺鞨族中支持拜紫亭的更是络绎于途,所以盛况空前,朱雀大街比长安的更为热闹。城防大大加强,一队队披甲带盔的渤海军,四处巡逻,以防有人扰乱安宁。在别勒古纳台一个叫术文的族人照应下,三人扮作室韦来的马贩子,缴税入城,住入城西一座四合院内,院中有个温泉池,三人当然不会客气,安顿好马儿,又遣术文去为他们打探消息,就那么脱得赤条条的浸在温泉水中。
热气腾升,星光满空下,寇仲叹道:“塞外竟有如此好处所,待会定要一尝响水稻的滋味。”
接着好奇问道:“稻米就是稻米,为何会被称为响水,难道掉进水里会发响?”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所谓响水,是因稻田下为玄武岩凝成的石板,板上是腐殖质的肥沃泥土,石板间空隙泉水作响,水温较高,自然灌溉,得尽地利,故米质特别,并以响水为名,少帅清楚了吗?”
寇仲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笑道:“你们说拜紫亭会不会穿得像李渊一模一样呢?想想不是很有趣吗?”
跋锋寒道:“拜紫亭要学的并非李渊而是曾统一中原的隋文帝杨坚,据说他在杨坚死前数年在长安逗留过一段颇长的日子,那时他年纪尚幼,故深受大隋全盛期气象的影响。要知大隋那年份乃你们中土罕有的盛世,上承汉魏以来优秀的文化传统,又集魏晋南北朝民族大融合的成果,为中外经济文化的中心。试想经过南北朝三百多年的分裂割据,然后重归一统,但这统一后的国家再非以前秦汉般的国家,而是融合入侵各族后的新国度。除非像宋缺般避处南方,又坚持汉统,否则谁不多少受到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