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希白道:“你有信心吗?”
寇仲以信心十足的微笑回报,大喝道:“呸!我又不是第一次和圣者交手,须什么胆量。”说罢拍马驰下丘坡大声喝道:“毕玄何在?”
李世民、跋锋寒、侯希白和徐子陵四人目不转睛地瞧着颉利和手下大将酋头所在处,等候毕玄的现身。位于阵前的突厥战士手上不断增添新燃点的火把,天上星月被血红的火光夺去光辉,忽然由颉利而下,人人发出“呜呜”的仿如狼嗥的嘶叫,从阵前蔓延往大后方,一时整个林原塞天填地的尽是狼嗥,吓得战马跳蹄,闻者心寒。就在这诡异莫名的气氛中,身披黑袍的毕玄持矛策马,从裂开的人阵缓缓驰出,迎向正傲立阵外的寇仲。
跋锋寒双目眯起,凝注毕玄,沉声道:“毕玄手上的矛重九十九斤,矛名‘阿古施华亚’,是突厥古语,意即月夜之狼,年轻时仗之冲锋陷阵,纵横草原从无敌手,初出道之际已被誉为‘没有人能把他从马背击下来的矛手’,六十岁后弃矛不用,想不到今天不但披甲上阵,且重用此根狼矛。”
寇仲勒马立定,瞧着朝他不断接近的毕玄哈哈笑道:“原来圣者的压箱底本领竟是一枝重钢矛,失敬失敬。”
毕玄不为所动,神态从容冷静,甚至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惧的情绪。双目冷酷如恶狼凝望猎物,忽然战马人立而起,月狼矛斜指夜空,狼吼立即化为雷动喝彩呐喊,倍添其不可一世的大宗师气概。“锵!”井中月出鞘。当毕玄战马前蹄触地,毕玄一夹马腹,战马箭矢般射出,月狼矛在天空画空盘旋,敌我双方均感到每一盘旋,月狼矛的劲道便添加一重,到与寇仲正面马上交锋的一刻,矛劲将达致巅峰的状态。突厥方面人人喊得声嘶力竭,期待毕玄一矛克敌,把寇仲扫下马背。
寇仲握刀在手的一刻,一切疑虑、忧心、胜败、生死全给抛在九霄云外。不论此战如何重要,如何关乎到中土的安危,不理毕玄的名气有多大,实力有多强横,他的心仍不滞于任何事物,突厥战士为对手的呐喊助威,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的触感从手上井中月的锋尖,延伸至**坐骑,再扩展往延绵无尽的大地、覆盖大地的星月之夜。无胜无败、忘人忘刀。
寇仲哈哈一笑,夹马朝毕玄迎去,两骑不住接近,速度渐增。突厥方面人人如痴如醉,喊声摇撼大地。李世民等则是提心吊胆,只看毕玄出手便用尽全力,可知毕玄务求在数击之内与寇仲分出胜负,且不会让寇仲有喘息机会,要以超过一甲子的功力,以硬撼硬,压倒寇仲精妙如神的井中八法。只有徐子陵清楚掌握到寇仲掣刀在手的一刻,成功进入巅峰状态,最微妙惊人处,是马速虽不住提升,井中月的去势却是愈去愈慢,快慢成为强烈的对比,似乎寇仲已捕捉到天地间某种密藏的玄理,而徐子陵偏晓得寇仲的慢,恰可克制毕玄的快。而他更晓得寇仲亦应如他般,明白毕玄犯上严重的错误。在毕玄上方旋舞的长矛,由缓而快的变成一股旋风,发出“霍霍霍”震慑全场的破空呼啸。若照两骑接近的速度,眼力高明者可看出毕玄精捏时间,可把劲道提升至最高峰的一矛送赠寇仲。
李世民失声道:“不好!”
跋锋寒神色亦变得无比凝重,沉声道:“寇仲还有一招。”
话犹未已,离毕玄只余三丈距离的寇仲出乎双方并包括毕玄在内所有人意料之外地连人带马腾空而起,跃上丈许高处,凌空直扑毕玄。人马如一。对阵蓦地静至哑然无声,人人目瞪口呆,不能相信眼前正发生的事。寇仲不但尽展人马如一术的玄奇,更进一步把逆转真气的独家秘法用于马儿身上,造出神奇的变化。
毕玄的战马首先受惊,本能地往一侧闪开,而毕玄尚差少许才蓄满劲道的一矛,却不得不功亏一篑的迎击寇仲照头劈至的一刀。寇仲的刀仍保持自起始以来的缓慢势子,可是因战马凌空扑下的高速,极慢的一刀,反因加上马速而像变得有如闪电般急遽。毕玄的战马继续往侧错开的当儿,月狼矛由看不清楚的旋风化回矛形,斜挑往前,迎击寇仲玄异神奇至极点的一刀。在两方屏息静气注视下,矛刀交击,火花迸溅,发出震人耳鼓的激响。毕玄的战马在原地连打两个转,接着四蹄发软,先是前蹄跪地,接着悲嘶一声,往侧倾颓,显是毕玄未能尽化寇仲的螺旋刀劲,祸及坐骑。寇仲则如天神下凡,控骑落在毕玄人马后方,在千万对眼睛睁睁注视下,冲前十余步后,战马一声不响的往前软跌,头先着地,接着马体摩擦草地,前冲近丈始止。毕玄跃离倾颓的马背,人随矛走,矛锋直取寇仲背心。突厥方又爆起打气声,却远不如先前的激烈和信心十足,因为表面看去,寇仲至少能和毕玄平分秋色。
徐子陵晓得两人同时负伤,反心中大定,因为长生气将令寇仲有比毕玄更大的抗伤本钱,何况寇仲至少比毕玄年轻上一甲子的岁月。
跋锋寒看出毕玄此矛势道稍不如前,说道:“若毕玄落败身亡,会有什么后果?”
他比任何人更清楚答案,说出来意在提醒李世民。李世民未及答话,仍未着地的寇仲反手一刀,重劈毕玄矛头,然后借势连续几个翻腾,落在靠近丘坡的一方。
乍看起来,双方均似随意出招,远不及刚才马上交锋的凌厉紧凑和出人意表,事实上却是千锤百炼下武技修行的成果,达致有意无意间之化境。毕玄的矛击连消带打,流水行云,藏巧于拙,似是老老实实的一矛,千变万化尽寓其中,比之天刀亦逊色不了多少;可是寇仲还击的反手一刀,更是出色,纯凭天人合而为一后超乎常人的灵动感应,一举破掉毕玄的矛势变化,找到毕玄遁去之一。不过如非先前一招,毕玄因“马技”不如,落在下风,他绝无可能取得如此成果。由此可见,高手争锋,是寻瑕抵隙、分寸必争。
毕玄旋风般转过身来,长袍扬起,竟就那么抛掉月狼矛,欣然笑道:“过去的确是不必要的负担。想不到长安小别后,少帅刀法又有长进,予本人意外惊喜。”
山丘上的徐子陵叹道:“毕玄终明白自己的错失,可是寇仲优势已成,即使强如毕玄仍难有回天之力,否则胜败难料。”
跋锋寒点头道:“因为他仍放不下过去的荣耀和战争。”
李世民此时才答跋锋寒先前的问题道:“若毕玄战死,眼前的三万金狼军将失去理智,人人发狂般要洗掉毕玄被杀所带来的屈辱,他们会杀尽能杀的汉人,以血屠洗武功。”
侯希白骇然道:“那怎办好?我们摆的除空林计外更是空城计,武功现在守兵不足五百,根本不堪一击。”
徐子陵微笑道:“希白不用忧心,寇仲比我们更清楚此点。”
寇仲抱刀而立,向三丈外的毕玄恭敬地说道:“小子寇仲侥幸行险成功,利用战马天性,得保小命,还有是圣者手下留情。请圣者容我寇仲收回刚才对大汗说出的狂言。”
毕玄自己知自己事,他所负内伤,实比寇仲严重,而寇仲谦虚认败之语,以突厥话公然宣告,正是要予自己公平下台阶的机会。不论他对汉人的仇恨有多深,但以他在突厥族的超然地位,若再坚持下去而自招败亡,其后果却不得不三思考虑,亦不由对寇仲生出好感,微笑道:“少帅不用谦让,高手相争,根本就是但求取胜,不择手段,你我虽胜败未分,然而再斗下去将变为徒逞勇力。可惜此战关乎我突厥族盛衰,非毕玄说的话可解决,一切交由大汗决定。”说罢哈哈一笑,返回阵内,隐没阵后。
高踞马上的颉利双目厉芒大盛,狠狠盯着寇仲,没有人透出半点声息,时间像忽然止步不前。寇仲回敬颉利锐利的目光,隐隐感到颉利对自己仇怨大减,因为他肯让毕玄保存颜面下台。但这当然不表示颉利有退兵之意,正如毕玄所说,那关系到国家民族的盛衰,且这次是颉利牵头策动整个入侵的军事行动,如箭离弦,没有收回的可能性。李世民等屏息静气,除等待颉利的反应外,再无别法。如非春雾混重,还可放火烧林,暂阻敌军。
跋锋寒遥观敌阵,沉声道:“我敢以人头赌颉利立要下令进攻。”
侯希白忽然全身一震,三人愕然朝他瞧去,侯希白探手入怀,说道:“我还有一个办法。”
“砰!”烟花火箭从丘上直冲往高空,爆开一朵血红的火燄,光照大地。颉利一方上下人等全翘首上望,寇仲也如他们般一头雾水地瞧着红光消敛,化作点点红芒,往下洒落,再消失得不留半丝痕迹。丘上的侯希白朝他猛打手势,寇仲立即醒悟过来,侯希白发出的是雷九指给他的烟火箭,本用来联络麻常的军队,昨夜没有用上的机会,现在侯希白见形势不妙,人急智生下用来召唤麻常开赴武功的三千精锐。
敌阵号角声起。寇仲大吃一惊,心忖这岂非弄巧反拙,惹得颉利方面以为他们在发动攻击,先发制人的攻来,等到再往敌阵瞧去,始放下心来。敌骑果然在调动,取弓搭箭,不过却是往四下散开,布阵防守。不由笑自己心虚,事实上颉利劳师而来,被截于此,加上对自己的畏惧,已成惊弓之鸟,更害怕他寇仲埋伏在此的迎战兵力在他数倍之上,哪晓得丘后密林空无一人,而自己的部队能否及时赶至,仍是未知之数。
寇仲趋前数步,大喝道:“大汗勿要慌张,我们放出烟花火箭,只因兵力薄弱,怕未足拦截可汗大军,故召来援兵。大家万事好商量,大汗如肯息止干戈,我们必有回报,就送大汗黄金万两、牛马各三千头、貂皮十车、布帛丝绸各万疋,另加五车香料、十车美酒如何?”
丘上的跋锋寒听得直摇头,说道:“这小子信口开河,但总说得头头是道,这方面跋某人真个要自叹望尘莫及。”
侯希白道:“他在慷他人之慨,硬要掏空皇上的家当。”
李世民笑道:“只要不用送人,我还可以负担得起。”
颉利拍马冲前近丈,大怒道:“你当我颉利是三岁孩儿,你寇仲竟这么好相与?呸!我这次百万大军前来,你们的子女财帛还不是供我予取予携?寇仲你不要再废话连篇,尽管放马过来,让我看你有何能耐?”
寇仲心忖我正是要说废话,好拖延时间,叹一口气道:“大汗有所不知,自龙泉之后,我的心早变软了!唉!实话实说,大汗若以为攻打泾阳的军队可以得逞,是大错特错。这次我们之所以能准备充足的在此恭候大汗,谈谈和平相处的条件,实另有内情,却要容后细禀。现先撇开这方面不说,就谈大汗的百万大军,假若大汗肯集齐百万人马,让我逐个人头去点算,倘真足百万之数,我寇仲立即自绝于大汗眼前。”
李世民等固是听得发噱,颉利却是哑口无言,大怒道:“我带来多少人马,何须向你证明,你当我是傻瓜吗?”
寇仲打蛇随棍上,忙赔笑道:“大汗息怒!我们对大汗整个行军大计了如指掌,大汗可有查究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