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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醒在我梦中(第2页)

方国庆说,何必呢?你看你那偷偷看白菊的样子,没一次逃得过我的眼睛。

我说,放屁,老子看白菊还用着偷偷看,她哪天不在我眼皮底下晃过去走过来的。

方国庆说,何必呢?你承认了,我也不外传。你看白菊那个眼神,和我看杨柳时是一样的。其实,杨柳和白菊还真分不出高低来。看你喜欢白菊,我只好喜欢杨柳了。

我说,你怎样看杨柳,我不管。我决不可能和你的眼神一样。还有,你喜欢杨柳,不准别人喜欢是不正确的。老子偏要喜欢杨柳,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方国庆翻身下床说,走,出去摔他妈的一跤,谁胜谁说了算。今天不分出个高低来,一晚都睡不着。

我说,还摔个毬,都下半夜了。你睡不着,关我屁事,反正老子睡得着。

方国庆说,怕了吧!老子摔死你。

我跳下床,走出门,到了院子里。方国庆自然是跟着出来了的。我说,怎么摔。

方国庆说,三打二胜。

我说,你一个推板车的,看老子不摔死你。不摔你三回,不算老子胜了。

方国庆吐了一叭口水在手心,双掌一边抹一边说,你一个夹砖头的,老子不摔你三回,不算老子胜了。

我见他习惯性地往手上抹唾液,我知道,我已必胜无疑。这时候,我们都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裤衩。他手滑滑的,我光溜溜的,他如何抓得住,如何使得上力。

我俩咬牙切齿地绞在一起时,他那令人恶心的口水从他的手掌上,贴在了我的肌肉上,滑滑的,黏黏的。不用我强健的肌肉弹开他的十指,他的十指像上了油在我手臂上滑行。我当然不给他抹干了口水的机会,我十指抓牢了他,手臂用力一拉脚一扫,他顿时跌倒在地。

方国庆从地上一个鱼跃挺起来后,又弯腰抓了一把地上的黄泥沙在手掌上搓。他说,来来来,没注意你狗日光溜溜的。

看着方国庆像牛发了牛脾气似的朝我冲来,我只好侧身让过。这小子每天要给打砖机推送上百车的泥巴,冲击力应相当了得。我必须避其锋芒,击其短处。他的短处和牛一样。牛的力量在于头的顶力和前进的力,牛在耕地时,一天到晚拖着个犁铧往前拉。牛脾气是打架往死里打,如人要解开两头牛打架,谁也不会愚蠢地跑到牛前面去与牛比力气,那是在找死。聪明的人,总会回身闪到牛的侧面,奋力一推,牛会轰然侧翻。牛的侧面是没有力量的,四脚的力量也是为了前进而准备的。方国庆也是没有侧力的,他不管推车拉车都是朝前冲的力。

在他冲过来几乎要抓住我的一刹那,我闪身让过了他的冲力,这预示我已快胜利了。我顺着他的冲力,侧推了他一把,力上加力,他斜着身子歪歪扭扭地收不往脚,一头扎进了稻杆堆。稻秆是我们厂里拿来搭茅棚给砖挡雨的,看着理顺了的稻秆堆在方国庆气急败坏的手脚狂舞中乱了。我哈哈大笑,说,谁搞乱的谁理好,明天厂长来骂死你。

方国庆在稻秆堆里翻腾了良久,终于爬了出来。他一边抖落着身上稻草一边说,有哪样狗屁好笑的。老子没注意被你摔了。

我说注没注意是你的事,不用摔了吧!老子反正都二胜了,后面你赢了也没用。

方国庆恶狠狠地一咬牙,像下了天大的决心说,好,男子汉说话算数,你选嘛,反正杨柳和白菊难分高低,你选了也好,免得老子要东还要西左右为难。

我说,少给老子来这一套,等于你还想过白菊是不是。老子是说你狗日为哪样一天到晚就试探老子的真实想法。老子现在明确告诉你,你要追杨柳,老子不拦你。老子今天胜了你,你狗日得听老子的,白菊嘛,你以后就别想了,听见没有,想都不准想。

方国庆说,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狗日想的,老子还真不想想了。

白菊的汗是香的,我一直这样认定。这香在于我是不可抹灭的,特别是在我的梦中。那时候在梦里见到白菊,也是在窑洞里面搬砖,不过只有我与她在里面。她的脸像镜头的特写画面呈现在我的眼里,脸上没有一丝灰尘,水晶珠帘似的汗滴挂满脸庞,整个窑洞里顿时芳香弥漫。我有点昏眩,一激灵就醒了。

那时候砖厂没有人谈恋爱,一是年纪小的原因,二是大家对未来很懵懂。因而我们砖厂的男女相处都是很单纯的,没有任何人的行为有超出同事的范畴,直到我与白菊顶替退休的父亲们成为了正式的地质队职工也是这样。

地质队是要出野外工作的,白菊分配到了一个钻探分队做饭,我去地质普查组当了一名技工。一年到头,我俩很少遇见。

有时候我很想念她,可是我没有带信给她。我认为我现在的处境,没有力量好好待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各自成长着,离青春的成熟期渐渐近了。身子都成熟成大人了,可我的心还很懵懂。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菊越来越美丽漂亮了,我则越来越自卑了,单位又分来了很多大学生、中专生的,那时候很多地质队职工的子女都找了这些人。我只是一个技工,自卑是很自然的。

其实,我早想见她,但我的自卑使我不能先去找她。现在是年末,我们都各自从野处回到了队部。这段时间我躲在房间写诗,又写不好,我心里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是这为什么似乎成了十万个为什么?让我疲惫于自问自答。

是的,她终于来找我了,这是我没预料到的。而且她总是愉悦地谈起我们在砖厂做工时那些艰苦的日子,好像那些日子很快乐。是的,那些日子的确很快乐,因为有她的存在。

她坐在我的窗口,依然侧面坐着,双手搭在书桌上。我看着她的侧脸,像剪纸,波浪似披肩的短发,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子,乖巧而微翘的嘴形。

过了很久,她说我们唱歌吧!我说你先唱。于是《吐鲁番的葡萄熟了》那美丽的旋律像小溪水一样流进了我的脑海。

当时,我无法相信,以后还有哪支歌有这首歌好听。在后来的日子里,在不再有白菊给我唱起这首歌的日子里,我曾无数次倾听过女中音之王关牧村唱起这首歌。可是,不再有听白菊唱起的时候美妙。

我记不清白菊是怎样唱完这首歌的,我一直愿意认为白菊那天唱起的这首歌根本没有唱完,这首歌的旋律似乎无处不在地一直伴随我。想起这首歌,就想起了白菊,想起了白菊就想起了这首歌。特别是在我年过四十的日子里,更是让我回忆起这首歌,回忆起白菊唱起这首歌的模样。我见过白菊不再年轻的模样,但我每次回忆起白菊,她总是波浪似披肩的短发,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子,乖巧而微翘的嘴形。我知道,在我的记忆里,她不再长大,不再衰老,她以一首歌永恒了她的年轻。

是的,那天她在我愿意认为唱不完歌的时候唱完了。我更清晰地记忆起,她那时候,双肘放在桌子上,歪着头向我微笑。她乌黑且亮丽的目光注视着我,是想告诉我说,她已唱完,该我唱了。她那天不再说话,因为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无需再用嘴巴。

那天,我也不再说话是对的,面对一双这样的眼睛,我用嘴巴表达什么是很浅薄的,我应该用眼睛与她的眼睛对话,可是我愚笨地低下了头。后来,我想,低头的事,自责也没用了,当时最少也应该低着头唱一首歌吧!可我没有。这没有让我一直遗憾至今。

我不知道白菊是怎样离开我房间的,但是,我永远记住了她是怎样来的。我曾无数次深深地回忆她是怎样离开的,可是这要命的细节我就是记不住。细节决定成败,就这样我失去了一次也许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这个机会,对我太重要,重要得使我不能不失去。那时的我,也许是太年轻,根本不具备掌握这么重要的机会。对于一颗年轻的心来讲,美丽的机会来得早了一点,也是一种错误。这错误,使我与白菊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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