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沉默了很久。
窗外那棵老山毛榉树的通讯节点在雨幕里缓缓旋转,树下尼法朵拉画的那颗北极航线专属灯塔正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
然后雷古勒斯开口,用一种仿佛只是在核对下一季度教养院保育物资采购单的平稳语调说:“我父亲去世之前那几年魔力一直在衰退。母亲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我是后来从阿尔法德舅舅那里听说的。那时候我还很小,大半个童年都是跟着母亲在书房核对那些我那时还读不懂的条款。”
雷古勒斯停留在具体日期上的目光很轻,仿佛只是从管理档案的视角回忆一段经历,“母亲那些年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两件事上:维持父亲书房的恒温,以及把布莱克家的账册从头到尾重新整理。她从来没对我说过‘你父亲快不行了’。她只是有一天把我叫进书房,让我坐在她旁边,亲手教我如何核对古灵阁的借贷条款格式。那年我刚满十一岁。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就是在那个月第一次在威森加摩会议上中途退场。他在家信上只说头晕,但阿尔法德舅舅后来告诉我,当时是母亲替他签完了剩下的所有文件,用的是奥莱恩的名字,模仿的是他自己的笔迹。”
雷古勒斯停了片刻。然后雷古勒斯把那份被艾米圈出的死亡年龄从上面一行读到下面一行,用指尖在父亲名字旁边那行“经沃尔布加核对无误”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尔法德舅舅走之前那几年也是这样。他去安第斯山脉那次独自旅行之前把所有遗产文件全部签好,放在我书房最下面那格抽屉里。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西里斯?他说西里斯还在阿兹卡班。他不想让布莱克家的遗产在他死后被魔法部当成无主财产拍卖。后来母亲把他的名字烧掉了,但她没有烧掉那些文件。母亲把它们重新按年份排好,放在档案室最上面那格抽屉里,和父亲的地契放在一起。她不肯在任何公开场合谈这件事,但她也没把那些文件移走。”
雷古勒斯把手从族谱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头那份被逐页核对过的条款上,抬起眼看着艾米。“布莱克家愿意以全面开放家族的过往记录为代价。不是你一个人在面对这件事—。这是整个纯血体系的代价。”
艾米把那份被红墨水圈过的对比表重新折好放回文件夹。
艾米在归入档案前把雷古勒斯刚才提到的两个细节:阿尔法德从安第斯山脉带回的旧封印反噬,以及沃尔布加在奥莱恩第一次当众魔力衰退时替他代签的所有文件、记在他父亲那一页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条标注:纯血男性,近三代,不特定病例。建议与圣芒戈历史病历对照,同时建议单独调取阿尔法德·布莱克最后一次从安第斯返回后的麻瓜止痛药购买记录。
艾米在向雷古勒斯告别时说谢谢,
而雷古勒斯只是把他自己的那份调查表折好放进自己的旧笔记本夹层,抬起头看着她,用一种仿佛只是在核对下一季度教养院保育物资采购单的平稳语调,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安静了半分钟的话:“这件事我母亲至今不肯谈。但你可以从档案里找到她不敢说的话。布莱克家从这一代起不再需要任何人替我们模仿自己的笔迹。”
艾米把那份被红墨水圈过的对比表重新折好放回文件夹,抬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老山毛榉树的养护阵脉动在夜色里平稳而均匀地沿着禁林边缘的石板路延伸到流转中心窗下。
她对雷古勒斯说:“谢谢,下周会把初步报告抄送一份给你和沃尔布加夫人。”
雷古勒斯拿起自己的旧笔记本,点头应了一声,便向门口走去。
艾米回到流转中心后,把布莱克家新提供的数据与马尔福、帕金森、诺特、格林格拉斯几家的对照表重新整合,撰写了一份正式的初步观察备忘录,标题只有几个字:纯血家族跨代健康与魔力衰退——基于血统内婚与近亲联姻模式的初步数据回顾。
艾米在扉页加了一段说明文字,简要介绍了观察背景、数据范围和当前局限,并在末尾写道:“本备忘录仅为初步对照摘要,仅供委员会内部参考。”
艾米把这几个字用铅笔极轻地写在页脚,压在那行“抄送:T。M。R。,庞弗雷夫人,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医学档案部”下面。艾米还没准备好把它叫做结论,她知道这些数据还不够完整,缺乏更详尽的临床记录、更精确的对照组和更系统的跨代跟踪。
但艾米已经开始把这些被纯血家族尘封的档案重新放进流转中心公用备忘录的首页,而那只画歪猫的杯子正被新倒的姜茶熏得温热。
艾米·格林特在流转中心档案室最深处那张旧木桌上摊开她从麻瓜伦敦带回来的全部资料时,窗外老山毛榉树的通讯节点正在夜色里缓缓旋转。
艾米把那本在查令十字街二手书店淘到的《临床遗传学导论》放在最上面,旁边是庞弗雷夫人帮她从圣芒戈档案室复印的布莱克家历代病历,再旁边是那张被她用红墨水逐行圈过的纯血家族死亡年龄对照表。
艾米翻开《临床遗传学导论》的目录,手指从“孟德尔遗传定律”划到“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再划到“近亲繁殖的遗传风险”。然后停在那一页,反复读了三四遍。
麻瓜们已经用将近两百年的时间把这件事研究得相当透彻。一个叫孟德尔的奥地利修道士在十九世纪用豌豆做实验发现了遗传的基本规律,后来的科学家们又发现了染色体和基因,发现了显性和隐性的区别,发现了为什么近亲结婚会显著增加某些遗传疾病的发病率。
因为两个携带同一种隐性致病基因的人结合,它们的后代有非常高的概率会同时从父母双方继承到这份缺陷,从而表达出这种疾病。在麻瓜世界里,这意味着血友病、唐氏综合征、以及一系列致命的先天性代谢疾病。
在巫师世界,艾米还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她已经开始怀疑,那些在纯血家族中代代相传的所谓血咒和先天性魔力缺陷,很可能根本不是诅咒,而是遗传。
艾米翻开那本从医学院图书馆复印回来的《欧洲皇室近亲婚姻史》。哈布斯堡家族的下巴、维多利亚女王携带的血友病基因、西班牙皇室反复流产的新生儿。这些名字和肖像被麻瓜医学生们在课堂上反复讨论,被当成遗传学教科书的经典案例。
艾米读完哈布斯堡家族最后一任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二世的病史记录,然后把那一页合上,重新摊开布莱克家的档案。卡洛斯二世体弱多病、智力发育迟缓、下颌畸形到无法正常咀嚼,死后尸检报告显示他的内脏已经严重萎缩。奥莱恩·布莱克死于魔力衰竭,阿尔法德同样魔力衰竭,更早几代的布莱克家主也都死因不明。
艾米把两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欧洲皇室近亲婚姻史》的第十五章详细描述了哈布斯堡家族在将近两百年的时间里,如何一代接一代地在叔侄、堂表亲之间安排联姻,以确保领土和财富不因外嫁而流失,最终却导致男性继承人接连早逝。
布莱克家的族谱上同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堂表亲之间的婚姻。不是一代两代,而是连续好几代人都在重复相同的联姻模式。
艾米拿起笔,开始在便签纸上逐条写下初步对比结果:哈布斯堡家族在近两百年内连续近亲联姻,布莱克家同样世代堂表亲之间通婚,而且几乎每一代都重复相同的联姻模式。哈布斯堡家族男性继承人普遍体弱多病且寿命短暂,西班牙分支至卡洛斯二世绝嗣。
布莱克家直系男性几乎每一代都有人死于类似的魔力衰竭,而且这种衰竭的首次发作年龄似乎在逐代提前。奥莱恩的父亲去世时比奥莱恩年长不到几岁,再往上一代,西格纳斯的寿命更短。
麻瓜遗传学已经证明近亲繁殖会导致隐性致病基因的积累,导致后代健康水平下降并且更容易夭折,而这些被诅咒般反复出现在布莱克家男性身上的症状:魔力衰退、魔力核心过早衰竭、情绪极度不稳定。其家族内反复发作的模式与麻瓜已知的遗传疾病高度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