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魔力活性的遗传规律。魔力的来源本身至今仍是一个未被解开的谜。
东非的活体符文能在火山岩里缓慢生长并自动修复,蒙古高原的冻土废墟至今仍残留着能被麻瓜GPS侦测到的地磁异常波动,贝都因部落的旧金属探测仪能在沙漠深处感应到某种连委员会标准频谱仪都无法识别的地下脉冲。
马人草药师在过去几年的草药交换中反复向艾米指出,同一株夜光蕨母体分出来的子株,在不同日照角度和土壤酸碱度下会表现出差异极大的孢子囊开合周期,而这种现象与巫师的魔力个体差异有着某种他们不愿用人类术语描述、却一直在用星象坐标默默记录的同源性。
所有这些来自不同大陆的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魔力的表达不完全取决于血脉本身,环境、日照、土壤、乃至某种艾米还无法量化的活体适应性都在其中扮演着不可忽视的角色。
但艾米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纯血家族长期坚持近亲结婚已经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这不是诅咒,不是偶然,不是某个家族运气不好,这是生物学。那些被纯血主义奉为圭臬的纯净规则,本身就是导致纯血家族衰败的根源。
艾米开始起草一份向委员会提交的正式备忘录。
第二天下午,艾米独自走进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门厅。沃尔布加·布莱克正坐在二楼小客厅那把曾属于她母亲的旧扶手椅上,面前摊着那份上周雷古勒斯从委员会档案室带回来的布莱克家历代病历。
沃尔布加看到艾米时没有起身,但也没有像多年前在校长办公室里那样把手杖重重敲在地板上。沃尔布加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和从前同样冷硬、却不再试图把对方从客厅里直接赶出去的语调让克利切去倒茶。
艾米没有绕弯子。她坐在沃尔布加对面的矮凳上,把那份被红墨水逐行圈过的纯血家族死亡年龄对照表和那份关于近亲繁殖遗传风险的初步笔记摊在茶几上,逐页逐行地向这位固执了整整大半辈子的纯血老夫人解释了她在布莱克家族谱和圣芒戈旧病历之间发现的全部数据关联:奥莱恩的魔力衰竭,阿尔法德的早逝,更早几代布莱克家主同样死因不明的寿命曲线。
艾米说:“这不是诅咒,是近亲结婚。堂表亲之间反复通婚,一代又一代把同一种隐性致病基因重新叠在一起,就像把同一张羊皮纸反复折叠,折到最后纤维就会断。”
沃尔布加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光把她右手上那枚旧银戒指映得忽明忽暗。然后她开口,用一种她的两个儿子都从未听过的、极其疲惫却仍然挺直脊背的语调说:
“我嫁进布莱克家之前,我的母亲曾经私下劝过我,她说布莱克家的男人都活不长,让我嫁去另一个家族。我当时以为那是污蔑。我以为是别的家族嫉妒布莱克的血统纯正,编造这种话。我嫁了,然后我看着奥莱恩在我面前一点一点衰弱下去,他的父亲也是这样走的,他的祖父也是。我告诉自己这都是妖精在古灵阁金库里设下的诅咒。因为我们布莱克家世代是纯血典范,所以他们总要夺走些什么。”
沃尔布加把那只被自己年轻时私下整理的旧笔记放在茶几上,推给艾米,用比刚才更低也更慢的语调说,“这些笔记本,是我刚嫁进布莱克家那几年自己私下记的。奥莱恩每次发病的时间、症状、用什么魔药能暂时缓解。我一直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现在你来了。”
沃尔布加把那份陈旧的手记推到艾米面前,手指在封面页的年份上停了片刻,用比之前更低、但没有任何颤抖的语调说她现在也不想承认。但她可以把这些东西交出来。不是为了认错,是因为雷古勒斯还没结婚,而这件事需要在他选择配偶之前被人知道。
艾米把沃尔布加那些旧笔记逐页翻完。这些发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奥莱恩每次魔力衰退的时间、每一次的体征、每一种被尝试过的魔药和它们短暂的有效期,每一页都整齐得和她儿子雷古勒斯如今在教养院资助年度专项上签字的格式如出一辙。
艾米把这批手记原件仔细地放进随身带来的档案夹最里层,并专门在外壳上贴了一张标签。然后艾米站起来,把那份被红墨水圈得密密麻麻的纯血家族死亡年龄对照表重新折好放回文件夹,对着沃尔布加用一种在流转中心柜台后面核对最后一批当日存根时的沉稳语调说:“您不是错在嫁进布莱克家。您是错在没有人告诉您,这件事不是您的错。”
沃尔布加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那本被艾米收进档案夹的旧笔记封面旁停了极短的一拍。那是她年轻时用自己的私人笔迹记下丈夫发病最早的日期,旁边还画着一枚小小的、被反复描过好几遍的布莱克家旧银戒指草稿。
艾米回到霍格沃茨后,把沃尔布加那些私人手记与圣芒戈旧病历和她自己那份跨家族对比表放在同一张工作台上。
艾米开始逐条核对每一个被标注为“死因不明”的纯血男性案例,追溯到对应的家族谱系,统计每一代堂表亲联姻的频率和对应的后代寿命。
艾米在布莱克家那一栏旁边又新辟了几列:帕金森家、诺特家、格林格拉斯家,甚至还有她所能拿到的一小部分罗齐尔和卡罗家的零散数据。每一个被记录在案的早逝案例,背后都连着一段反复折叠的族谱。
几天后的深夜,艾米把那份初步观察整理成一份标准备忘录,措辞一如既往地克制,只是在扉页上加了一行极简的标题:基于麻瓜遗传学与纯血家族历史档案的初步对照。近亲繁殖与魔力衰退的可能关联。
备忘录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简述了麻瓜遗传学的基本原理和近亲繁殖的已知风险,并附上哈布斯堡家族的案例摘要;第二部分将布莱克家近六代的死亡记录、魔力波动水平与联姻模式逐代对照,标注了所有可能与隐性遗传病特征吻合的数据点;
第三部分提出一个初步假设。在魔力活性与生物遗传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共享的底层机制,而近亲繁殖对这个机制的破坏作用是跨物种共通的风险之一。建议在下一次常设委员会例会上正式讨论是否需要在全欧洲纯血家族范围内启动更进一步的魔力遗传筛查,同时建议将麻瓜遗传学的基础知识纳入高年级生物课的选修模块,作为未来所有继承法案相关条款的科学前置参考。
艾米把备忘录放在里德尔桌上,端起那只画歪猫的杯子喝了口姜茶。
里德尔把她那份备忘录从头看到尾,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红墨水笔在扉页上加了两行字:“附议。建议将本备忘录抄送圣芒戈医学档案部、常设委员会所有成员国代表,以及马人草药交换哨站。建议在下一届国际魔法学校联谊会上正式增设‘魔法遗传与健康’讨论组。本提案已通过首席协调官初步审查。”
里德尔把笔放下,抬起眼看着她,用一种仿佛只是在确认明天早晨气象数据的语调说:“你把哈布斯堡家族放在布莱克家旁边。雷古勒斯看到这份备忘录了吗。”
艾米说:“还没有,我打算明天亲自去一趟格里莫广场十二号。”
里德尔点了一下头,把备忘录合上放在待归档的那一格里,然后把她那只空了的茶杯拿起来,转身去倒新茶。
窗台上那盆獾纹蕨正在夜色里缓缓收拢心形叶片,叶尖往里收的弧度和今早她在便签纸上画歪猫尾巴的笔锋完全一致。
艾米把那份被红墨水圈过无数次的纯血家族死亡年龄对照表重新折好放回文件夹,然后在备忘录副本最下方写了一行字:“本项研究的原始灵感来自沃尔布加·布莱克夫人私下记录的家庭病历手记。她为此付出了不曾公开承认的代价。建议在正式发表时将这部分贡献以化名形式列入致谢。”
艾米把备忘录放在流转中心档案室新辟的“遗传与健康”分类格里,然后拿起杯子,在低龄部新一批触觉辨识教具到货的签收单上签下当天的最后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