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和他坐在任何一场委员会例会旁听席上时一样平静。他把最后一行备注写完之后才开口,说话的语调就像在汇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公务事实:
“歌词内容属实。你凌晨三点把我叫起来核对风速数据是事实。我从不抱怨是事实。我叹了口气也是事实。你说这首歌必须投稿并向全球抄送。我只是协助完善内容准确性。”
整个礼堂的笑声已经不能再叫笑声了。
斯普劳特正用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双色夜光蕨在她面前随着笑声轻轻摇晃。
弗立维正以一种极高难度的动作把自己的笑藏在拉文克劳统计表后面,但他忘记把笔收回去,笔尖在他笑时在本子上已经划出了一小串歪歪扭扭的折线。
邓布利多把柠檬茶往桌中央推了推,透过半月形镜片对着西里斯那张已经红到极致、仿佛随时可能被自己那件飞行夹克吞没的脸,用一种极其温和慈祥、却明摆着纵容所有人继续笑下去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麦格正试图用一种极其严厉的姿态维持教工席的秩序,但她自己也忍了不到几秒就把目光移到旁边那碟烤饼上,因为她的嘴唇已经抿得比监考变形术终考时还要紧。
西里斯往自己椅背上一栽,闭上了眼睛。他的深红色飞行夹克被礼堂的穿堂风吹得轻轻翻动,袖子内侧阿格妮丝绣上去的那行字正和埃德加刚才那行备注被同一天光照在一起。
然后西里斯睁开一只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至少我今天是全校第二个被情歌唱倒的男人。”
西里斯话音刚落,那个还抱着竖琴的矮人就往他跟前凑了一步,拉开新的一页颂歌提示纸,用一种极其认真、毫无嘲讽、只是仍在完成自己工作职责的语调问:“先生,您需要我再唱一遍副歌部分吗?博恩斯先生的原稿里还有一段关于您上一次在伦敦把飞天摩托停在海关出入境门框外面误触发整排海关波——”
“不用!”西里斯一把按住矮人的竖琴弦,整张脸红得比刚才又深了一个色号,“不用唱了!这个真的不用!”
整个礼堂的笑声还没完全平息,西里斯把脸埋在双手里,从指缝深处发出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呻吟。那个音节可能是什么苏格兰粗话,也可能只是无比沉重的认输。
西里斯那件深红色飞行夹克在他弯腰时被扯得后领往上翘,露出脖子后面那一小截被东非裂谷的烈日晒成浅棕色的皮肤。此刻那片皮肤正泛着一层极薄极亮的粉红,和他刚才举臂欢呼时那张扬得意的模样形成了某种让所有在场学生都舍不得眨眼的鲜明对比。
格兰芬多长桌那边,弗雷德和乔治已经笑得互相扶着肩膀才能勉强站稳,弗雷德用气声对乔治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伟大的情人节战役”,乔治用同样破碎的气声回答“西里斯·布莱克对阵侏儒合唱队,零比二,他连败两场”。
就在这时,哈利·波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哈利·波特的防风护目镜还歪在额头一侧,鼻梁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把护目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那件比他身板稍大了半号的校袍拉了拉,站得笔直。
哈利·波特站在整个礼堂的笑浪中间,站在他教父那张红透了的脸和他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南瓜汁之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看着西里斯。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格兰芬多式的认真在喧闹中穿透力极强,像是有人在闹市里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
“教父。”哈利·波特说。
西里斯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到哈利的表情时瞬间警觉了。他认识这种表情。这不是看热闹的表情。这是一个六岁半的男孩准备说一句他自认为完全正确、而这句话很可能会让他教父当场去世的话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哈利·波特太像詹姆了。詹姆每次在魁地奇比赛前宣布战术时也是这副表情。认真得不得了,然后说出一句让所有队友同时想把枕头砸在他脸上的话。
“你教过我,”哈利用一种他在课堂上向格林特教授汇报滑轮模型搭建结果时才会用的、极其端正的语调说,
“在扫帚上摔跤不要紧,摔倒了就爬起来,在地上躺几秒也行,等气顺了再飞。你还说第一次被游走球追都会害怕,你不怕是因为你已经追过很多次了。”哈利·波特停顿了一下,那双绿眼睛在歪眼镜片后面十分认真地看着他教父,
“所以被矮人唱歌也不要紧。你今年已经是第二次了。你去年在大会上被矮人唱过情歌,当时你不怕是因为你没料到他会唱。今年你也没料到,但你也没有跑。你已经追过很多次了。”
西里斯把整张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用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纯粹属于被自己教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自己当年的原话原格式精准打击后的表情盯着哈利。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近乎窒息的“哈利”。这声呼唤他的教子丝毫不管他的死活,还在继续往下说。
“而且你去年在东非裂谷上空追雷暴云的时候很勇敢。埃德加先生的笔记里写你那天把航标信号校准到了和伦敦标准时间完全同步,误差不到几十分之一秒。这件事很厉害。你把它写在给里德尔教授的飞行路径报告里,被附在安全条款审查后面抄送给所有常设委员会代表了。大家都知道你追过雷暴云。”
哈利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他停顿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那么一点,他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里面那件被莉莉缝过好几次的旧毛衣袖口,然后抬起眼,用一种和他刚才汇报滑轮模型数据时完全一致、甚至更加郑重其事的语气,宣布了他的最终结论:
“但是埃德加先生凌晨三点被你叫起来核对风速,他比你更勇敢。因为你在天上飞,你在做你很擅长的事,你不怕雷暴云。埃德加先生在床上被叫醒,他做的不是擅长的事,他是在睡觉。所以你比他轻松。他被你打断睡觉还没投诉,他比你更勇敢。”
礼堂里有两秒是完全安静的。悬浮蜡烛的火焰在这两秒里同时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半寸,仿佛连魔法光焰都在侧耳倾听。然后是弗雷德和乔治。
这对孪生兄弟从格兰芬多长桌末端同时爆发出一种像是被谁在肋骨上挠了一下的笑声。弗雷德抓过乔治的肩膀,用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语调说“他用了‘论点——论据——结论’”,
乔治用一种同样上气不接下气的语调回答“是格林特教授教的——麻瓜事务课低年级模块——他刚才用的是学术论证格式”。两个人在同一秒同时喊道:“梅林的论文答辩!”然后同时倒在了椅子上。
邓布利多的柠檬茶在他的茶杯里轻轻晃了一下。他把半月形镜片推到鼻梁上早已架好的位置,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极其温和却明摆着纵容所有人继续笑下去的姿势,对麦格说了一句什么。
麦格把手里那碟烤饼往旁边放了放,用手帕遮住自己的嘴角。她的嘴唇已经抿得比监考变形术终考时还要紧,但她的手在放下碟子时极为难得地轻轻抖了一下。
弗立维已经把统计表翻到了新的一页,用他最快的速记字迹加了一整行新标题——“哈利·波特对本次情人节侏儒颂歌事件的正式评论,论据格式为标准的麻瓜事务课低年级单元作业论点,已在抄送栏中被格林特教授亲自归档”。
西里斯·布莱克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全身石化咒的雕像。他右臂还搭在椅背上,左腿伸在过道里,被刚才那个矮人踩到一半的玫瑰花瓣还粘在他靴子上。
西里斯·布莱克那双在阿兹卡班最深处都没有失去光泽的灰色眼睛此刻直直地盯着自己这位从小被他扛在肩膀上走遍戈德里克山谷、被他亲手教会如何使用扫帚、并且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会被他在全校师生面前用自己当年亲口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反手贴回来的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