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瑶虽然在宫里放了假,可一出宫来,就被各种应酬淹没了,真是一刻都没有闲置着。
正如均懿所说,她们悦王府出身的,就是要在觥筹之间讨生涯。
按理说,若雪瑶没有宫中的差事,那么当她理鬓之后,就需要学习和参与悦王府的各项事务,担负起悦王府对皇族的责任来。如今她久在宫中伴读,难得有如此假期,只能从现在开始,把悦王府的传承和宫中的差事,两头兼顾。
得知雪瑶假期已定,悦王泓萱早就把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雪瑶从宫里出来,刚在家歇息一日,便再不得闲。泓萱马不停蹄地带着她,去拜访京中各世家主母,与皇族有关的各方名流,无休无止地出入酒楼伎坊应酬。
这假期过得,比在宫中还要繁忙得多。
每日里,雪瑶都需要记住许多面孔、许多名字,要知道她们各自的爱好,彼此之间有什么利害关系。还因为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的能力比较弱,泓萱便要给她做重点训练,放她出去与人多见,多谈。
泓萱道是“待人接物,处处学问”,她不遗余力地教雪瑶,如何在见人之前便知人来意,如何从各种人士的闲谈之中,听到弦外之音,快速读懂对方意图,如何权衡自家利弊,适当地提炼出有用的消息,如何适当地放出信息去与人交换……
近乎耳目通天的消息网络,绝不会自己跑到面前,要去看,去剥离,去体会,去分析……
几天之后,力不从心之感,就像海潮没顶一般,让雪瑶累得喘不上气来。
原来,身为悦王府当家之人,充当宗室的门面和耳目,竟然要做这么多事,维持着与这么多人的联系。
朱雀皇城的繁华气象,就是在这种忙碌的分裂与关联之中,一点一点建立巩固,成了今天的模样。
夜幕已沉,朱雀皇城似乎已然入睡。而秦楼楚馆之中的欢歌笑语,便交织成朱雀皇城每夜的梦境,华丽而甜美。
朱雀城南,最豪华的青楼名叫“忆相思”。远远望去,那高楼上灯火通明,敢与月光争辉。光晕之中看得出那所在,鳞次栉比,斗拱飞檐,华丽无匹。
雪瑶无心欣赏建筑的宏伟,只因她已经身置其中。
在流苏和帷帐之间,熏香的气息环绕着宴席,丝竹之声盖不过调笑嬉闹,仿佛坠入了一个从来没有烦恼的仙人幻境,一夜推杯换盏,咏词弹唱,已经记不清饮过几巡。
这间雅座,在座的皆是与雪瑶年纪相仿的少女。
几年后的将来,这些少女会长大成人,她们便可以继承着母亲们的事业,继续创造着朱雀皇城的财富,妆点着朱雀皇城一年又一年瑰丽的梦境。
这席面上杯盘狼藉,宴席的进程却刚到中段。雪瑶已是酒意沉沉,眼光迷蒙,只想到院中去吹风散心。
她身边本来也有一位面孔稚嫩的秀雅小倌作陪,见她立起身,急忙起身相扶。雪瑶无声地摆摆手,拒绝他跟着,自己慢慢地走出了房间,来到院中。
此时节令,已到春季末尾,桃李芳菲已经开尽了,地上的落花也早就被清扫干净。一片繁茂枝叶之间,只有几株嫣红的海棠已经开放,像一个个垂着头沉思的美人一般。
夜尚清冷,雪瑶胸中浊气洗尽,偷来一时的清爽。想到这片刻宁静之后,她还是要再回到那应酬的场合,胸中有些窒闷。
忽而,一阵清幽箫声,在隐隐的喧闹之中,远远地随风送进耳朵。
雪瑶循声望去,只见这院落的西角,坐落着一栋小楼。楼上二层临着花园的轩窗半开,一男子的身影倚在窗前,执萧吹奏。看那裹着白衣的身姿,倒是柔韧挺拔,只是离得远,看不清相貌究竟如何。
他所奏之曲乃是一首《春江花月夜》,正合今晚的月光和花香。雪瑶平时也颇通音律,听那吹奏之人,既不作甜美婉转的喜气,也没有凄清告诉的怨气,他就像冷眼旁观这春花,圆月,流水,浮云,把这些景色平实地叙述出来一般。
雪瑶在海棠花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手搭在微凉的石桌上,轻轻地叩着节拍,在芬芳的花香中,静静听这一曲。
一曲奏完,箫声止歇。
此时,雪瑶的酒意也已经去了大半。睁开双目,站起身来,正要寻找路径,回到宴席上去。
刚走出三两步,只听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
“贵客请留步。”
雪瑶转过身来。
只见一个身穿月白色袍服的男孩子,身量还小,约有七八岁年纪,正恭敬地拱着双手看她。
她心里知道,这是楼上那人,比她沉不住气。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心中有一块什么东西一松,恰如一个沉闷的房间忽然打开门扉一般,一个念头闪过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