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洞察人心,我觉得,不该由我事事体察旁人。恰如这楼上之人,今晚我不动不摇,对他无所求,他倒好奇于我,非要弄明白我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可见,若是我为旁人所用的时候,便应该沉得住气,耐得下心,看他如何做作,向我讨利益。”
她想了这些,心中很难不欢喜,只是如今她已经学会不形于色了。立在原地,以眼光打量这玉雪可爱的童儿,依旧是一言不发,却也站着不走。
那童儿被看得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深深一揖,口中道:“贵客,我家相公略备香茗,请您上楼一叙。”
“相公”这个称呼,在贺翎专指伎倌倡优之流。
但是,今晚这人不必出面去伺候前边的宴席,却在这后院幽静之地,小楼上面对月弄箫,又有俊雅的小童子侍奉左右,想必这位在忆相思中,是个琅玕魁首的地位。
雪瑶来这些场合时日尚浅,只知道这些章台楚柳之流中,有些姿容绝代、才华惊艳的伎倌,会各自打出“琅玕魁首”的名号,一夜身价百金。
可是纵使客人的金钱足够,也未必能有资格令他们作陪。他们的客人,或者是豪富,或者有大才。在此寻欢的客人,若能得到这些出名的佳人作陪,简直像是一种荣耀。
如今,这种福气落在雪瑶头上。雪瑶只当不懂其中的意味,犹豫一下便应允了,随小童拾级而上,去见那弄萧之人。
本以为这销金窟里必然有些洞天,却没想到,楼上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家常又舒适的卧房。
房间也不大,家具陈设乍看简单低调,但雪瑶的见识自然不凡,稍微细看便知晓,这房中全都是精工细琢的珍贵物件。
就看他靠在墙边的书架和桌椅,都是上好的紫檀木精雕而成,镂刻出花枝招展的情态,似要随风颤动。桌面上放着的笔山、水洗,瓷质温润,莹莹生光。案头那一对镇纸,是由整块鸡血石斫成,黑底红章,殷红欲滴。
最有意思的,就在桌上灯台。
灯架是以琉璃制成琅玕玉树的形状,七八枝晶莹剔透的树枝上,托起精巧的小碗,里面并不燃油灯,也不插蜡烛,而是各自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虽然不是绝品好珠,但民间能有这等货色,已经算是极难得的了。
珠光宝器,互相辉映,发散着柔和的光泽,照亮一方花笺,半幅残墨。
雪瑶看着那桌案,花笺,灯台,不禁莞尔一笑。
一看到这夜明珠,她便想起前两年的元宵之夜,想起那粉妆玉琢的秦雨泽来。他那帽子上,就缀着一颗成色极好的夜明珠。继而想到当时那小郎君挫败之后,一双不服输的杏眼,含恨带羞的模样,怪好玩的。
最近两年,倒是没听说过他什么消息。也不知道,如今他那性子可曾收敛些。
雪瑶正想得出神,从寝房帘后走出一人。
只见他约有十七八岁,刚刚长成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模样,腰间斜插一支紫竹洞箫。
春夜温暖,他只穿着一件白色长袍,质地柔软服帖,勾勒出匀称的轮廓。腰带系得宽松,白袍领口随着肩膀滑落,卡在锁骨两边,平添几分慵懒。头发也未梳髻,只是简单地结成一根四股长辫,用丝带绑住,未编进去的碎发就披在脸颊两旁。
这男子面目俊朗,长眉星目,脸上神色却是冷淡疏离。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不易近人的性子。
见雪瑶不过是个豆蔻少女,个字不高,面容稚嫩,看过来的眼光虽然比他低,态度却有些居高临下的。身上衣饰未见得多华丽,不过胜在精巧得宜。
“这样的人物,从前没有在忆相思见过。这是哪家的小姐?”
这男子面目上闪过一丝讶异,心中暗暗提起了戒心。他走上前去,依然是守礼却不热情,也不行大礼,只请雪瑶落座。
雪瑶更不推辞,就在客位坐下。接过小侍童递来的茶盏,嗅到其杯中那一股香气清澈优雅,与这房间,这房中之人的气质都十分合宜。她也不避讳,浅啜一口之后,才放在手边。
那男子这才开口,自报家门:“奴家萍号青樾,今日本没有挂出牌子。此时贸然相招贵客,耽误了您的工夫,奴家在这里向您赔个礼,还望贵客不要责怪奴家莽撞。”
这些风月场中的伎倌,一入章台便是贱藉,此前良籍上的本名,只是教坊名册无关紧要的一项附加,所以要重新起个名号。
十几年前,有一位常常流连这些秦楼楚馆、画舫玉楼的朝堂名臣,曾经因为相好的名伎意外身亡,而写下一首悼诗:
“琼楼夜雨湿罗衣,萍号空随逝水西。
莫问参商何处老,春风犹自渡香溪。”
从那以后,这些伎倌们的名字,便有了“萍号”的称呼。她人问起称呼,或者自己提起,都是用这个字眼。
雪瑶听得他说起这萍号来,只觉得有些熟悉:“这‘青樾’二字,我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好像今晚才听谁说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