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坐在客厅的长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翻着一本炼金术笔记。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宽松的丝质居家袍映出一层暖色的光泽。
门响了。
雷恩推门进来,靴子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门边,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整个人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凉风和兴奋劲儿。
“艾琳!你猜我今天巡逻的时候遇到什么了?”
艾琳没有抬头。“一只迷路的野猪。”
“不是!”雷恩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是一头山地熊!这么大——”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巨大的范围,“在北岭那边,我一个人把它赶跑了!”
“一个人?”艾琳翻了一页笔记。
“当然一个人!队长他们还在后面,我先冲上去的。”雷恩说着比划了几个挥剑的动作,“它扑过来,我侧身一闪,一剑刺在它的肩膀上——它不是我的对手,跑了。”
艾琳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雷恩那张兴奋得微微发红的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放下笔记,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把他的脸转过来,让壁炉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让我看看,”她说,拇指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有没有受伤?”
“没有!”雷恩想往后仰,但她的手指捏得很稳,“我跟你说了,它不是我的对手——”
“你这有道划痕。”艾琳的指尖点在他左颧骨下方,一道细细的血痕藏在鬓角的阴影里,“山地熊的爪子划的?”
雷恩伸手摸了一下,这才感觉到刺痛。“……应该是。当时没注意。”
“没注意。”艾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雷恩耳朵发烫的意味。
她松开他的下巴,身体往长椅靠背上一仰,灰蓝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
……
雷恩被她带回来的时候才六岁。那一年艾琳九岁。
那天她跟着管家出门采买,马车停在市集入口,管家下去办事,她坐在车厢里等得无聊,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街边蹲着一个小乞丐。
他缩在面包店的台阶边上,整个人小得可怜,衣服破得像渔网,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盖住了大半张脸。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人看他——不,有人看了,但目光就像掠过一块挡路的石头,然后面无表情地绕过去。
这就是帝都的光鲜街面。艾琳从小就知道,黑斯廷斯家的马车碾过的每一条石板路下面,都藏着这样的孩子。
她本来应该放下帘子。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多到她的同情心已经被家族教育磨成了薄薄的一片——有,但不会随便用。
但她放下帘子之前,那个孩子抬起了头。
他大概是闻到了面包店飘出来的香气。脸从脏兮兮的头发后面露了出来——灰扑扑的,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但那眼睛……
灰黑色的,又大又亮,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两颗黑石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见过的那些小乞丐常有的东西——没有麻木,没有怨恨,没有讨好的谄媚。
只有一种干净的、透彻的、直视世界的光。
那道光直直地射进了马车窗帘的缝隙,打在了艾琳的脸上。
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