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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湖水(第1页)

苏晚青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

她总是站在最靠右的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热包子,或者两杯温热的豆浆。她不是那种会举着伞或踮起脚尖张望的家长,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等那个瘦瘦高高的女孩从校门口走出来。

林舟起初是拒绝的。

“阿姨,以前爸爸工作忙,我都是自己坐公交回家的。”她背着书包走出来,步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真的不用来接我。”

苏晚青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跟上去,把袋子递过去:“刚出锅的,小心烫。”

第二天,她又来了。同一个位置,同一棵树。

“阿姨,我真的可以自己回去。”

“你还小。”苏晚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落树叶上的露水,“等你上了高中,阿姨就不来接了。”

林舟没有再说什么。她接过那袋包子,手心被烫了一下,微微发红。她低头看着那点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当然明白这是善意。苏晚青看她的眼神,和她看月白的眼神,是一样的——甚至更小心翼翼一些,更轻一些,像端着一碗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水,生怕洒了一滴。

可正是因为明白,她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十岁那年,母亲收拾了一只行李箱,当着她的面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那天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母亲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母亲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妈妈先出去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她听邻居说,母亲是跟一个做生意的男人走了,走之前已经和父亲闹了大半年。法院判离婚那天,她没有去,父亲也没有让她去。

从那以后,“母亲”这个词就像柜子最深处的那件旧衣服——你知道它在那里,但永远不会再穿了。

所以苏晚青的每一次靠近,对她来说都像一场考试,而她没有复习过。她不知道如何回应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投来的那种目光——那种目光里有温度,有期待,有柔软的东西,像一只手伸过来,等着被握住。

她不是不想握。她是怕自己握的方式不对,会把那只手弄痛。

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拒绝。

“阿姨,我自己洗就好了,从小就自己洗,不用麻烦您。”

“阿姨,这件衣服还能穿,没小呢,真的不用买。”

她笑着说这些话,笑容不大,嘴角弯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没有被看穿,确认那道隐形的墙还在。苏晚青也不强求,只是把洗澡水调好,把衣架上那件新衣服挂在她房门的把手上,然后轻轻敲两下门,走开。

到了夜里,被窝黑暗而安静。林舟蜷缩在被子里,手指攥着枕头的边角,眼泪就那样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她明明没有受委屈——苏晚青做的菜会先问她爱不爱吃,沈学文会在她试卷上签字的时候多写一句“小舟真棒”,月白会把自己最爱的芒果塞到她手里。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在对她好,好得没有瑕疵,好得让她窒息。

可越是对她好,越像是在反复提醒她一件事:

你妈妈不要你了。你爸爸也不在了。

那些好像一面镜子,照出她身后那个巨大的、空荡荡的缺口。她不是不懂得感恩——她太懂了,懂到每一次被爱都像在伤口上浇了一壶温水,不烫,但疼。

中秋节前一天,饭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

沈学文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舟碗里,语气像是随口说的:“小舟,明天中秋,跟叔叔回老家看看爷爷奶奶。”

林舟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不想去。”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一个人在家就行。”

“那怎么行?”沈学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不忍心,“大过节的,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放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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