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日桑榆这一扔,倒似将这巨石砸进了这潭死水之中,激出了圈圈涟漪。
连着打饭时的窃窃私语声都更密集了些。
“这天生的力气也忒吓人了些,你看她这么小的身板,没想到能举起那平日里几个人合抬的大石,还能轻松扔出去。”
“嘿,虽然跟我没啥关系,但今日是真高兴。那平日里林石狐耀武扬威的,你看他今日那模样,简直是报应不爽。”
“能见一次他这模样,便是死了也是值了,待我下去必要好好吹嘘一番。”
“唉唉唉,小点声,别让那小心眼的林石狐听见了,到时候命不仅丢不了,人还得吃不饱兜着走。”
桑榆遥遥缀在人群后,听着他们的议论,正预备着物色个合适的目标,好凑上前去探听些消息。
忽而身后似乎有人戳了戳她,她回头望去,竟是方才那个与她遥遥对望的老头。
那老头冲她使了个眼色,领着她走到个偏僻角落,摸索半晌,竟是掏出了个有些发黄的干馒头,随着那老头生掰的力气,迸出些沉闷的响声。
桑榆接过那老头递来的半截硬馒头,随着他一道蹲下,她攥着手中梆硬的馒头,末了还是默默地将馒头泡进了稀粥里。
那老头却是完全不受影响,只是撇了眼她的动作,熟练地啃起了馒头,边啃边随意道:“这采石场里面分着几等,你算是哪一等?”
“勉强算是倒数第二吧。”桑榆拨弄着浸在稀粥中的馒头,随口答道。
“那还不错,我们算是同道。不过在这林石狐手底下,这第一第二也无甚差别,都是仰着他的鼻息过日子。”
那老头又抬眼看了看她,眼中带着些意味莫名的情绪:“那林石狐,记仇。凡是他看不顺眼的人,他都要想方设法地报复回来。”
“那便让他来。”桑榆漫不经心地答着,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研究着那泡在稀粥中的硬馒头。那可恶的馒头好似海上升起的石头山般,任着海水如何冲刷,也不愿服软。
约莫是被她那无所谓的话语噎住,那老头默了片刻,缓声道:“将就吃吧,在这里活着可不兴什么讲究,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
见着那老头吃完也无甚异样,桑榆方将那馒头塞进了口中,对抗起了这难缠的家伙,痛苦地咀嚼着问道:“我听老伯倒不像那些流亡来的人,不知老伯是如何到此处的。”
“被儿子送进来的。”那老头嘶哑着嗓音,话语中多了几分沉重与凄凉。
桑榆挑了挑眉,只听那老伯接道:“老夫先前是个石匠,和兄弟一起寻了个师傅讨些手艺,那兄弟年轻,是个心高气傲的,说要大显身手出人头地,早早进了这庄子来干活。
老夫没什么志向,便开了个小小的刻石铺,生意也算不错,还将手艺传给了儿子,就这样安稳到老将铺子也交给了他。本以为能享福了,结果那不孝的东西听说庄子中需要手艺好的石匠,便满口说着我德高望重,希望我能有更高的成就,就给我送了进来,给自己换了笔银钱。”
“混账玩意!”那老头说着,不由呸了声,将碗重重一搁:“要不是这混账玩意,我现在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家中,而不是如眼下这般这般日复一日的熬着。”
“他们不是聘您当石匠,为何还将您送来了此处?”
“呵,”那老头嗤笑了声,“你怕也是被骗进来的吧,这里的人说的鬼话,便是半分也不能信。被骗进庄中,没被直接送进蹄奴那处,便都算他们大发慈悲了。
老夫刚入庄之时,还想寻着老夫当年那入庄的兄弟照应下。谁知老夫找人一打听,他竟是入庄后没两年就坏了庄中的规矩,叫人打断腿扔出去了。”
那老头斜斜地觑了桑榆一眼:“你也还是小心这些,今日你觉得那林石狐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可以吓唬住他,可若来日真的碰上些惹不起的大人物,怕是你准备扔石头的那一瞬,就要被不知哪里来的暗箭射成筛子了。”
“噗噗噗——”那老头手舞足蹈地模仿着射箭的架势,又装作中箭的模样痛苦地捂住心口,满面惋惜之色,打量着桑榆的表情。
桑榆看着这老头这般,也笑了,她笑意吟吟地歪头,望向那老头:“那么,您与我说这么多,是希望让我做些什么呢?”
她可不信,如今这老头找她说这一通,全是出于心善和怜悯。在这云锦庄中,真正心善的人,怕是早都坟头草三尺高了。
那老头爽朗地笑了,连连点头道:“你这小丫头,上道,上道,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他向着桑榆更凑近了几分,抬了抬手中的碗,眼中流露出几分期待:“我瞧你不似池中物,怕是来日极有升迁的机会,若是升迁以后,莫要忘了老夫,给老夫送口饭吃就成。”
“成交。”听着他这朴素的要求,桑榆亦是爽朗地笑了,“老伯且安心看着便是。只是还不知老伯姓名,来日若有机会,也好提携老伯不是?”
“好,好,好,”那老伯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知是真信了桑榆的话,还是只是在笑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辞。
“秦谛。你喊我秦老头就是了。”秦老头起了身,捶了捶蹲得有些麻木的腿,有些感慨地望向桑榆,“自打来了这里后,问我名字的人,你倒是第一个。”
桑榆随着他的动作起身,只听他语重心长的话声传来:“丫头,莫要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林石狐在这采石场中作威作福多年,最不缺的便是阴损腌臜的手段。你今日让他颜面尽失,虽是吓住了他,等他缓过神来,等待你的,必将是不择手段地报复。”
“毕竟,你是奴,他是狐。”
秦老头望着天,长长叹了口气,冲着桑榆摆了摆手:“不过明日要开山了,还是先祝我们明天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