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快看!那就是下场,到时小娘子整个人会被压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肉饼啊!”
听着那人兴奋的叫嚣声,桑榆垂下眼眸后退半步,无悲无喜地回道:“多谢好意。”
而后极快地转身,直冲冲地向着那块石头而去,将那人‘不知好歹’的唾骂声甩在身后。
只这短短的一段路,原先那些飘零的目光竟都向她聚拢而来,伴着那些模糊不清的恶意与嘲弄,似有似无地噬咬着她的周身。
像是想要在她临死前,先啃下些血肉以足自己心中之快。
唯有一道目光不同,像是擦身而过的风,带着极轻极轻的怜悯,从她的身前轻轻划过。
桑榆抬眸望去,竟是个腰背有些佝偻的老头。
那老头的头发已是花白,整个人有些瘦骨嶙峋之态,正抱着筐石头,悄悄蜷缩在那石山错落处歇脚。
那个角度,恰好不会被监工瞧见。
被她的视线捕捉到时,那老头似有几分意外,闪躲着她的目光,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桑榆倏地笑了,她冲着那老头轻轻颔首,快步走至巨石面前,双手托住了巨石的两侧。
在一众幸灾乐祸的目光里,她猛地发力,将那巨石稳稳举起。
迎上众人万分讶异的目光,她笑得更灿烂了,她就这样举着石头,缓步走至先前那人面前,扬声道:“石狐大人,鼬奴是铁匠家的女儿,有的是一身力气,大人尽管吩咐,要将这石头运往何处啊?”
见着她这副模样,那拎着鞭子的石狐不由呆愣在原地,脸色黑得有些可怕,他阴恻恻地看向桑榆,却是一言不发。
约莫是就想这样耗着她,等着她体力耗尽的那一刻。
桑榆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手腕微微使力,径直将那石头冲着他的方向砸去,口中还好心地喊着:“大人!大人!”
“杀人了啊!”凄厉的话音声从那石狐口中脱口而出,伴着那石头落地的声音,他重重跌坐在地上。
有腥臊的水渍在他的□□处蔓延开来,那是石头落下的位置不近不远,恰恰落在他身前几寸远的地方。
他颤抖着看着走上前来的桑榆,恍若在看一只漂游的恶鬼。
桑榆却是满面无辜的模样,她天真地望向他,笑容依旧灿烂:“大人怎么还摔倒了?鼬奴就是看大人走了神,才好心想着提醒一下大人的。毕竟今日德管事才教导过鼬奴,若是上工之时惦念着自己的私事,误了工期,便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
大人方才如此关照鼬奴,鼬奴怎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大人受罚呢?那岂不是恩将仇报,鼬奴才不是这样的人,所以鼬奴才想提醒大人。大人放心,鼬奴对这力气掌握娴熟,不会伤到大人的。”
说罢,她又托着那石头高高举起后退几步,微微偏头望向那跌坐在地、面若金纸的石狐:“大人若是不信,鼬奴再与大人来一次,可好?”
“不用了,不用了……我信你。”那石狐颤抖着连声道。
听着这话,桑榆面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多谢大人信任!那这个石头,鼬奴该……”
“那里!那里!”还不待桑榆说完,那石狐慌忙打断了她,此时的石狐哪里还敢再敷衍糊弄,只能咬着牙,遥遥指向了那西北角处的堆场。
那堆场中放置的尽是些大型的石料,整齐的码在场中,其下甚至还专门垫着些青石打造的石格,好阻拦地底漫上的潮气。
怕是比这里的人住的地方还要好些。
笑容缓缓定格在桑榆的面上,凝结成冰。
或许在这里都不能称之为人,他们这些蹄奴鼬奴,在那些人眼中怕还排不上人的行列。
“看什么看!”石狐恼羞成怒的声音传来,伴着清脆的鞭声,“都滚去干活!要不今晚都别吃饭了!”
“没想到这新来的竟还让那林石狐吃了瘪去。”
终于熬到了晚歇的时分,众人拖着疲累的身子,排队领着稀薄的汤水,时不时凑上几句幸灾乐祸的声音。
要说这盱眙山的采石场已经许久没有新鲜事了,整日里不过是背石头和挨鞭子,吃不饱饭也睡不整觉。
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安然无恙的活到明日,甚至他们也辨不出如今活着,到底是上天的恩赐还是惩罚。
于他们而言,最忌讳的反而是与身侧之人交流作伴,做了伴,投入了感情,说不得明日人就没了,空落得一时伤心断肠。
也正因此,他们的日子麻木得宛若一潭死水,连着歇息打饭之时,也少有交谈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