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车的红灯在午后的阳光下旋转,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医护人员围着007残破的左前轮,小心翼翼地拆卸着,评估着损伤程度,用对讲机快速地和赛会控制中心沟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橡胶烧灼的臭味,以及一种冰冷的、混合了震惊与愤怒的肃杀。
程千阙站在事故车旁三步远的地方,双臂环抱在胸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废墟中的标枪。她没有去看那些忙乱的救援人员,也没有去看闻讯赶来的陈骏和赵峰那惨白如纸的脸。她的目光,越过损毁的赛车,越过围栏,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在赛道上——锁定着那些刚刚通过、或者即将通过事故地点的其他赛车。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懊恼,甚至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极致的、被压缩到近乎真空的冰冷。那冰冷仿佛是从她骨子里渗透出来的,让围在她身边的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下意识地拉开一点距离。只有宫扶摇,站在她身侧半步的地方,脸色依旧苍白,额头有细密的冷汗,右手腕的绷带下渗出新鲜的血迹,但她同样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地观察着现场,偶尔低声和赶来的赵峰交流一两句技术细节,仿佛眼前这辆近乎报废的赛车,只是需要解决的又一个技术难题。
陈骏急得团团转,额头的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他一会儿看看赛车,一会儿看看程千阙,一会儿又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吼着。赵峰则已经蹲在了左前轮旁边,和赛会的技术官员一起检查着断裂的悬挂下摆臂。他的脸色铁青,手指抚过那整齐得近乎诡异的断裂面,眼神凝重。
“是合金疲劳断裂,”赵峰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但不是正常疲劳。这个断口…太干净了。而且,下摆臂连接处的这个应力集中点,是经过特殊热处理强化的,不应该在这里断,更不应该断得这么整齐。”
他的话,让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非正常断裂。特殊设计的应力集中点。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懂行的人都心知肚明。
程千阙依旧没有动,只是那环抱在胸前的手臂,似乎绷紧了一瞬。宫扶摇的呼吸也微微停滞,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对赵峰说:“赵工,有办法确认断裂前的应力状态吗?还有,断裂的部件,能取样做进一步分析吗?”
“赛会要封存所有残骸,带回总部实验室做详细金相分析和断口扫描。结果最快也要明天。”赵峰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油污,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基本可以确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在比赛前,我们的车检是最高级别的,能接触到悬挂核心部件的人不多…”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事故处理区外围。那里,几个穿着黑鲨车队服装的人,正远远地站着,抱着手臂,冷眼旁观,嘴角似乎还挂着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笑意。为首的那个,正是黑鲨车队的明星车手,王烁。
程千阙的目光,终于从赛道移开,缓缓地、一寸寸地,转向那群人。那目光,如同西伯利亚冰原上刮起的暴风雪,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王烁似乎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那点虚伪的笑意僵在脸上,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对视,但随即又强撑着挺了挺胸,露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宫扶摇轻轻拉了拉程千阙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程车手,冷静。现在没有证据,赛会程序最重要。”
程千阙垂下眼睑,看了一眼宫扶摇拉住她袖口的手指。那手指纤细,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指尖还沾着一点灰土。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宫扶摇的脸。宫扶摇也正看着她,清澈的眼底映着天光,也映着她自己此刻冰冷到极致的倒影。那目光里,没有惧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纯粹的、全然的信任,和一种“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现在不是时候”的沉静提醒。
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杀意,在宫扶摇的目光中,奇异地被压制、收敛,沉入更深的、冰冷的湖底。但湖面之下,暗流更加汹涌。
“我知道。”程千阙终于开口,声音是一种平静到可怕的、毫无起伏的语调。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辆陪伴她征战多年的007,此刻它歪斜着,左前轮凄惨地扭曲着,像一个被折断翅膀的巨鸟。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刺穿了程千阙冰冷的胸腔。不是为了可能失去的比赛,不是为了毁掉的车,是为了…差一点,就失去的,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人。
她的拳头,在袖中再次悄然握紧。
“千阙!”陈骏终于打完电话,踉跄着跑过来,脸上是混合着绝望和最后一丝希望的神情,“赛会那边…因为事故导致赛道阻塞,后面的比赛暂停了。我们的车…赵工,真的没希望了吗?哪怕用备用件,强制维修时间也…”
国际汽联的规则,在拉力赛中,如果赛车在赛段中发生严重事故导致无法依靠自身动力返回维修区,但车手和领航员身体状况允许,且车辆核心结构(防滚架、安全带固定点、油箱等)未受致命损伤,可以在赛会指定的维修点,利用车队自备的部件,在规定时间内(通常是20分钟到数小时不等,视赛段和事故严重程度而定)进行紧急修复。修复后,可以继续参加后续赛段的比赛,但会加上一个非常高的罚时。这被称为“Regroup”(重组)或“SupeRally”(超级拉力)规则。
这是理论上唯一的希望。但以007现在的损毁程度…
赵峰艰难地摇了摇头,指着那彻底变形、连带羊角、半轴可能都受损的左前悬挂总成:“核心结构没大事,但左前悬挂全完了,要换几乎整个总成。轮圈、轮胎、刹车盘、卡钳…都废了。我们车上备用的,是常规的悬挂总成,要换上,并且调校到能跑比赛的状态…20分钟?不可能的,陈经理。至少需要两个小时,还得是所有人不吃不喝、不出任何差错的前提下。”
两个小时。而赛会可能只给45分钟,甚至更短。这是绝路。
陈骏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他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垮塌下去。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其他车队的赛车偶尔经过的轰鸣,和事故处理人员搬运工具的声音。阳光刺眼,照在007蓝色的残破车身上,反射出一种近乎嘲讽的光芒。
程千阙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再次扫过那惨烈的左前轮,扫过宫扶摇苍白的脸,扫过陈骏和赵峰绝望的神情。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
几秒钟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拆。”
所有人都是一愣,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程千阙的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赵峰脸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性力量。
“把车上所有还能用的东西,能拆的,都拆下来。轻量化部件、数据记录模块、还有…”她的目光转向宫扶摇,“你那个加固过的平板和核心数据硬盘,全部取出来。备用悬挂总成,也准备好。”
“千阙,你…你要干什么?”陈骏的声音都在抖,“就算拆了,也…也赶不上维修时间啊!而且,就算换上备用件,没有精细调校,这车上了赛道也是…”
“谁说要用这辆车上赛道?”程千阙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飓风车队”维修区所在的方向。那里,在运输车旁边,停着一辆被车衣覆盖、尚未完全组装调试完毕的、通体哑光黑色、涂装风格更加激进、车尾有着一个夸张的、双层可调尾翼的…斯巴鲁翼豹。
那是程千阙的备用车,代号“夜魇”,一辆理论上性能比007更强、但从未经过实战磨合、调校也尚未完成的、为下半赛季准备的秘密武器。
“用‘夜魇’。”程千阙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决定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用‘夜魇’?!”陈骏第一个跳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车还没调完!发动机和变速箱的匹配都没最终确定!悬挂是实验性的几何!最重要的是,它和宫领航的路书模型、驾驶习惯数据,完全没有磨合过!这…这太冒险了!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赵峰也眉头紧锁,看着程千阙:“千阙,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夜魇’的状态我知道,它现在就像一把没开刃的妖刀,性能可能很爆,但操控特性极其古怪,对路面的反馈和007完全不同。你上去,等于要从零开始适应一辆新车。而且宫领航那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宫扶摇身上。
宫扶摇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思索。她没有立刻反驳陈骏和赵峰,而是迅速在自己的平板上调出了关于“夜魇”的所有技术资料——这是之前程千阙给她的权限。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复杂的参数、曲线和设计图。
“发动机,EJ257强化版,扩缸,更高增压值,峰值扭矩和马力比007高15%,但扭矩平台更窄,爆发点更晚,需要更高的转速维持。”宫扶摇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如同在念一份技术报告,“变速箱,序列式,齿比更密,换挡速度更快,但对换挡时机要求更苛刻。悬挂,前后多连杆可调,几何设定激进,转向响应极快,但低速时可能过度灵活,高速稳定性未知。空气动力学,下压力在150公里小时以上比007高30%,但风阻也更大,极速可能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