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程千阙,目光清澈而专注:“程车手,你开过它吗?感觉如何?”
“模拟器里,跑过几次。”程千阙回答,目光与宫扶摇对视,“转向贼,油门敏感,刹车点要更早。出弯加速,如果转速掉出最佳区间,扭矩会有空洞。但…够快。在直线和高速弯,理论上能比007快5%以上。”
“5%…”宫扶摇的瞳孔微微收缩。在顶级赛事中,百分之五的优势,已经是天堑。
“可是没有路书适配!没有默契!这怎么跑?”陈骏急道。
宫扶摇没有理会陈骏,她再次低下头,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操作起来。她的目光锐利如鹰,大脑以惊人的速度运转着,将刚刚获取的“夜魇”的基础参数、程千阙描述的驾驶感觉,与她脑海中那庞大复杂的、基于007和程千阙习惯构建的数据模型,进行着强行对接、修正、模拟。
“给我‘夜魇’的详细调校数据,现在的,实时的。”宫扶摇对赵峰说,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
赵峰愣了一下,看向程千阙。程千阙点了点头。
赵峰立刻拿出自己的工程平板,将“夜魇”当前的所有设定参数,无线传输给了宫扶摇。
宫扶摇接收文件,打开,目光如同扫描仪,飞速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微微舒展,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标注、计算。她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重构她的“路书模型”。
“悬挂高度,前降5毫米,后降3毫米,增加高速稳定性。前轮束角,内倾0。1度,改善入弯响应。后轮倾角…”她一边看,一边语速极快地报出一串调整建议,完全是基于对车辆动态的深刻理解和程千阙驾驶风格的预判。
赵峰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有些建议,甚至和他们工程师团队之前内部讨论的优化方向不谋而合!这个女人…对机械和数据的理解,简直可怕!
“轮胎,用最软的干地热熔,胎压比标准高0。3巴,补偿新悬挂几何可能带来的接地面积变化。差速器锁止率,前70后30,增加出弯牵引力,弥补扭矩平台窄的问题。”宫扶摇继续说着,同时手指不停,在平板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开始快速输入——那是为“夜魇”临时调整的、SS3剩余路段和后续赛段的、极度简化的“应急路书”!
她没有时间做精细标注,只能抓住最核心的弯道角度、刹车点、以及针对“夜魇”特性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比如“出弯转速必须维持在5500转以上”、“入弯转向输入减少10%”)。她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额角的冷汗汇聚成滴,滑落下来,她浑然不觉。
程千阙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绝境中爆发出的、令人心悸的专注和力量。看着她苍白的脸,紧抿的唇,和那双在屏幕上飞速移动、仿佛能点燃数据的手指。看着那缕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的发丝。
心脏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攥住了。不疼,却带来一阵陌生的、汹涌的悸动。
这个女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她的决定,回应她的疯狂。用她最擅长的数据和计算,为她铺就一条在不可能中诞生的、布满荆棘的生路。
“好了。”大约五分钟后,宫扶摇停下手指,抬起头,看向程千阙。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疲惫与亢奋。“应急路书完成,基于现有数据推算,准确率…不敢保证,但我会在车上根据实时动态随时修正。车辆调校建议已发给赵工。程车手,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她把最终的决定权,交回给程千阙。
程千阙看着她,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清澈而坚定的眼睛,胸口那股汹涌的悸动,化作了更加清晰、更加滚烫的洪流。她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迈了一步,伸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拭去了宫扶摇额角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
她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珍视的轻柔。
宫扶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程千阙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轻柔的动作,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她的四肢百骸。心跳,骤然失序。
周围,陈骏、赵峰,以及所有围过来的车队成员,都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程千阙收回了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她看向陈骏和赵峰,声音斩钉截铁:
“就这么做。拆007,调‘夜魇’。宫领航的路书,我信。这辆车,我开。”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战争电影。
“飓风车队”的维修区变成了沸腾的战场。一部分机械师在赵峰的指挥下,以近乎粗暴但高效的速度,拆卸着007上还能使用的轻量化部件、数据模块、以及宫扶摇那些加固过的专业设备。另一部分人,则在程千阙的亲自指挥下,掀开了“夜魇”的车衣,开始按照宫扶摇给出的建议,争分夺秒地进行调整。
电动扳手的嘶鸣、金属的碰撞、急促的指令、对讲机里的呼叫,响成一片。汗水混合着油污,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流淌。气氛紧张到几乎要爆裂,却又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般的狂热秩序。
程千阙没有闲着。她快速换上了“夜魇”专属的、黑红涂装的赛车服,然后坐进了这辆陌生的、散发着新零件和防锈剂气味的驾驶舱。她闭上眼睛,双手握住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与这辆尚未驯服的钢铁猛兽进行着无声的交流。她在感受座椅的角度,踏板的位置,视野的范围,以及空气中每一丝属于“夜魇”的、独特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宫扶摇则抱着她的平板,站在敞开的副驾驶门边,一边快速向程千阙讲解着应急路书的核心要点和“夜魇”需要注意的特性,一边分神关注着车外赵峰他们的调校进度。她的声音因为快速说话和紧张而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她的右手腕,因为持续的紧张和用力,绷带下的伤口疼痛加剧,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终于,在强制维修时间结束前的最后一分钟,赵峰猛地挥手:“好了!基本设定按宫领航说的调完了!剩下的,只能在赛道上微调了!”
程千阙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如同风暴来临前最深的海。她看向宫扶摇。
宫扶摇深吸一口气,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抱着设备,坐进了副驾驶。六点式安全带扣紧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异常清晰。
“夜魇”的引擎被点燃。那声音,与007低沉浑厚的怒吼不同,更加高亢、尖锐,带着一种不稳定的、暴躁的嘶鸣,仿佛一头被强行唤醒、充满野性和不确定性的凶兽。排气声浪也更炸裂,在维修区里回荡,吸引了无数道或震惊、或嘲讽、或难以置信的目光。
程千阙的手,稳稳地放在序列式变速箱的档杆上。她感受着发动机的震动,感受着“夜魇”体内那股汹涌的、尚未被完全驯服的力量。然后,她挂入一挡。
黑色的赛车,如同暗夜中悄然滑出的幽灵,缓缓驶出维修区,重新汇入前往赛道的车流。
阳光依旧刺眼。但坐在“夜魇”中的两人,仿佛进入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只有彼此和这台暴躁机器的世界。陌生感、不确定性、以及巨大的风险,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在车厢内。
“SS3剩余路段,约2。8公里。路书已载入,但需要实时验证。第一个弯道,右三,距离200米。”宫扶摇的声音在头盔中响起,比平时更慢,更清晰,带着一丝紧绷,但依旧稳定。
“收到。”程千阙的声音很平静。她的右脚缓缓加深油门。
“夜魇”猛地一窜!加速G力比007来得更突兀,更猛烈!发动机的声浪瞬间拔高,转速疯狂攀升!程千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迅速调整油门深度,同时左手快速升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