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有个专卖茶水的小贩,在相邻的码头处摆开摊子做生意,寇仲正要买盅茶喝好令自己不那么惹人注目,一辆马车驶至,坐在驾车御者位置的两名大汉都身形彪悍,不似一般御者。马车停下后,另一名年轻汉子推门下车。寇仲立时精神大振,那汉子竟是李世民天策府高手之一的庞玉。接着三人打开尾门,抬出一个长方形上有数个气孔的箱子出来,搬到正候在码头旁的一艘巨船上去。
这类上落货的情景显是司空见惯,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寇仲沉吟半晌,终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决定怎都要潜上去一看究竟。
徐子陵跨步入厅,随手揭掉帽子抛开,故意怪声怪气地长笑道:“玉妍别来无恙!”
他已打定输数,决意自暴身份,再硬闯突围。
鲁妙子的面具只可以骗骗不认识岳山的人,像祝玉妍这种宗师级的武学大师,只要让她看过一眼,便不会忘记,更何况可能是素识。
他进厅的原因,是为了方便落河而遁,因为后面的廊道已给白清儿、常真、法难三人堵住了。
必要时他可偷袭郑石如,拿他作挡箭牌。只要能阻慢祝玉妍片刻时光,他便有破窗裂壁而逃的机会。
祝玉妍静若不波井水,冷冷地透过面纱对他深深凝视。他虽不能瞧到她的眼睛,却可直接感觉到她的眼神。
徐子陵手按刀把,登时寒气漫厅,杀气严霜。
祝玉妍不知打什么主意,竟没有立即揭破他这冒牌货,还出乎所有人意外的幽幽叹一口气,缓缓道:“其他人给我出去!”
徐子陵暗忖这是要亲手收拾我哩。正犹豫该不该立即发动,偏又感到祝玉妍没有动手的意图,委实难决时,郑石如等已退出厅外,还关上门。
祝玉妍长身而起,姿态优美。徐子陵心道“来了”,全神戒备。
祝王妍摇头叹道:“你终于练成了“换日大法”,难怪不但敢重出江湖,还有胆来向玉妍挑战。这么多年了,仍不能冲淡你对我的恨意吗?”
徐子陵心中剧震。我的娘,难道她竟不知自己是冒牌货吗?千百个念头刹那间闪过灵台。唯一的解释是这副面具确是依据岳山的容貌精心炮制的,而自己的体型又酷肖岳山。
但他却不能不说话。当日他和寇仲、跋锋寒三人联手对抗祝玉妍,仍是落得仅能保命的结果。自己现在虽说功力大有精进,但比起祝玉妍仍有一段距离,能不动手蒙混过去,自然是最理想不过。
徐子陵只默然片晌,冷哼一声,踏步移前,直至抵达祝玉妍右旁的舱窗处,沉着嘶哑的声音说道:“你仍忘不了他,这么久了,你仍忘不了他!”
祝玉妍不知是否真给他说中心事,竟没答他。
徐子陵这三句话,内中实包含无穷的智慧。对于祝玉妍那一代人的恩怨,他所知的仅有从鲁妙子处听来的片言只字。照鲁妙子所说,他因迷恋上祝玉妍,差点掉了命,幸好他利用面具逃生。这张面具,极有可能正是令他变成“霸刀”岳山的这张面具。
有两个理由可支持这想法。首先,是鲁妙子的体型亦像徐子陵般高大轩昂,当然是与岳山本身的体型非常接近,否则现在徐子陵就骗不倒祝玉妍。其次是以祝玉妍的眼力,就算鲁妙子带上任何面具,祝玉妍也可一眼从他的体态、动作、气度把他看穿。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扮作她认识的另一个人,又肖似得毫无破绽,才有希望瞒过她。如此推想,岳山、鲁妙子和祝玉妍三人必然有着微妙而密切的关系。
徐子陵这几句话,实际上非常含糊,可作多种诠释,总之着眼点在人与人间在所难免的恩怨情恨,怎都错不到哪里去。
这时他虽随时可穿窗遁河,但又舍不得那么快走了!厅内一片难堪的沉默,只有码头处传过来脚伕上落货物的呼喝声和河水打上船身的响音。
祝玉妍语气转冷,轻轻说道:“你看!”
徐子陵转过身去。
祝玉妍举手拈着面纱,掀往两旁,露出她原本深藏纱内的容颜。
寇仲观察了好一会,仍没有潜上敌船的好方法,不但因对方有人在甲板上放哨,更因码头处亦有敌方派人监察任何接近的疑人。光天化日下,再好轻功也要一筹莫展。
李小子有船在此当然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是那个箱子却大有问题。若他没有猜错,箱子内藏着的该是一个人,否则就不用开气孔。这人会是谁呢?寇仲沉吟半晌,终于把心一横,大步朝敌船走去。
徐子陵一看,登时呆了眼睛。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横看竖看,都是比婠婠大上几岁的青春焕发的样子。
在面纱半掩中,他只能看到她大半截脸庞,可是仅这露出来部分,已是风姿绰约,充满醉人的风情。一对秀眉斜插入鬓,双眸黑如点漆,极具神采,顾盼间可令任何男人情迷倾倒。配合她宛如无瑕白玉雕琢而成娇柔白皙的皮肤,谁能不生出惊艳的感觉。
面纱垂放。祝玉妍淡淡地说道:“若玉妍心中有舍不下的男人,岂能练成天魔大法。令世人颠倒迷茫的情欢爱欲,只是至道途中的障碍。岳山你若仍参不破此点,休想能雪宋缺那一刀之耻。”
徐子陵听得心生寒意。她的语气虽然平淡,却有种发自真心的诚恳味道,显示出她对此深信不疑,透出理所当然冷酷无情的感觉。
要知人总有七情六欲,纵使穷凶极恶的人,心中也有所爱。可是祝玉妍却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在她来说根本没有善恶好歹之分,故能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做起事来变成只讲功利,不择手段。
徐子陵怕给她窥破自己的表情,转身诈作望往窗外,沉声说道:“我的老朋友近况如何呢?”
祝玉妍坐回椅里,轻柔地说道:“你仍嫉妒他吗?”
徐子陵登时头皮发麻,这才知道祝玉妍和宋缺间大不简单。
祝玉妍又道:“当年若非你心生妒意,怎会为他所乘,刀折败走漠北,一世英名,尽付流水。”
徐子陵平静地道:“玉妍你精于观心办意之术,难道感受不到我已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仍要说出这种气人的话。”
事实上他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索性铤而走险,试探她对自己这冒牌岳山的看法。
祝玉妍幽幽道:“你变得很厉害,就像成了另一个人。宋缺那一刀是否伤及你的气门,连声音都这么沙哑难听?”
徐子陵心忖你这么想就最好了,冷然道:“我们之间再没什么好说的。我再不会管你的事,我要走了!”